“处座……”
“宁远国民政府的修建,是二八年时由当时的准宁远国民政府处长——蒋怀青的人督办的。从平津到宁远就任前,先生和我说过,为防万一,会有密道。”
沉默的几秒里,他重新复盘了一遍。过后,他淡淡地问:“处座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是吗。”
“当然。”
她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刘尽山随即缓缓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像玻璃片一样透,像是一秒就能把他看穿一样。
“他的主子,现在正躺在平津医院的病房里。”
刘尽山此刻,才仿佛真真正正静下心来深思雷书阳是如何一步一步引导自己走到这里的。
从他看见雷书阳左手腕上的伤口,到雷书阳送完杏仁枇杷后故意没关紧的那扇门。
“我知道你想抓住他的把柄再告诉我,但是不该瞒着我自己行动、不该太急于求成,反而中了他的圈套。”
“是。我知道了。”
“他知道我怀疑他,也知道你监视他,都没有走。你也见识了,他不怕死,他是怕我不死。”
“处座……既然知道雷书阳的身份,为什么还留他在宁远国民政府。”
席桑隅没有理会这句话,仍旧一口一口地喝她手中那杯雪芽梅子茶。
“对错这种东西,有时候是分不清的。和输赢放在一起,就更分不清了。我留他在宁远国民政府,不为别的,就当是为他所谓的仇,稍作弥补吧。”
刘尽山点点头退出去,心中波澜久久不平。有对当年之事的猜测,也有未来的打算。但最多的,是他在这一刻,才忽然从这段时间的一桩桩一件件里明白:
所谓宁远国民政府处长,所谓城府颇深,所谓掌握宁远财权和决策权,并不是一句空话。
他轻敌了。
第012章 为长远计
1932年初。
浓重土壤色的砖石壁垒成一座座高楼,矗立在宁远最繁华的地界。深夜繁华褪去,月亮高悬于顶。高楼林立后的旧青石巷子,此刻月色如水,石板结霜。
席欣峣
(yáo)
喝了许多酒,东歪西撞,醉醺醺地走在街上。撞了四五次墙后,神叨叨般生气地把手上的一个酒坛子摔在地上,混沌中又莫名地撞上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很瘦,穿着高跟鞋,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正匆匆地跑过去,自然是差点被席欣峣撞倒。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姑娘看上去脾气很好,并没有责怪席欣峣,反而温柔地道了歉,打算赔偿。
她见席欣峣没有说话,就弯下腰捡了酒坛子的一片碎片,有些手足无措。
无言以对中,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子。
他身上穿着一袭烟灰色的长衫,布缎光泽很好,虽然颜色低调,但看得出家境殷实。
想到这里,她把本来想要拿出一叠票子表达歉意的想法收回,有些踌躇不决地盯着他看,仿佛在等一个答复。
他长得很好看,睫如鸦羽,根根分明。眼皮薄得能看见血丝,绯红从脸庞蔓延到耳根。此刻正因为醉意而闭着眼睛木在原地,嘴角却仍然勾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正当她收回目光,打算从他身侧离开时,席欣峣摸摸头,醉意中觉得一阵剧痛,“谁打本少爷!?”
她本来就对眼前这个长得好看的醉汉无感,只是毕竟还是因为自己跑得太快无意撞到了他,才打算停下来问问他有没有事情。
现在好了,看着他半句话都说不完整的样子,她也不打算和他沟通了,只想赶紧离开。
大约是发觉了不对劲,席欣峣就扶着墙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前逼近着。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攥着剩下的那个酒瓶子,身上散发着隐隐酒气,“你什么人,敢撞本少爷!”
“不好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他闭上眼,头晕乎乎的,不知怎的居然问出来这句话。
那个姑娘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想到他或许是打算醒酒后改天再议,还是压低声音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许汤汤
(shāng)
。”
席欣峣是远近闻名的不学无术,脾气暴躁。最大的爱好就是喝点小酒、听点小曲。此时此刻,醉意中还是死性不改,忽然笑眯眯地攥住许汤汤的手,“姑娘,你长得还不错。”
许汤汤听见席欣峣这句话,一阵厌恶感涌上心头,骂了一句:“神经病。”
其实他并不是完全神志不清,但还是假装没听见她那句话,借着一阵酒劲,忽然迷迷糊糊地搂住了她的腰。
席欣峣越靠越近,鼻息交错的温热中,他错愕地以为她的迟钝就是顺从,于是扣住她的手按在墙上,想要顺势亲吻她的脸颊。
她眉心紧蹙,还没等到他靠得太近,一把抄过他右手里那个酒瓶子,狠狠朝他身上砸过去。
席欣峣还没反应过来,她一记清脆的耳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脸上。他瞬间清醒了不少,玻璃瓶砸在身上的痛感开始蔓延。他还有些懵然,愣怔着往后退了半步。
许汤汤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又念叨着骂了一句“神经病”,跑了。
她跑得像风一样,席欣峣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又一阵酒劲上来,故意提高声音冲远处喊道:“对不住!下次我席欣峣请你喝酒!”
那个背影似乎停了一下,又更快向前跑了。高跟鞋有些不连贯地踩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他晕乎乎地倒过去,又在梦里莫名其妙地拿三四个酒瓶子砸了自己的头。
后半夜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半截。路人才叫了席府的下人抬回去,不分昼夜地睡了几天才缓过来。
恍若梦里重逢。
——
日暮苍山无归途,人间温柔。
刘尽山拍了拍衣裤上的灰,从电务室取了叠文件,朝处长室去。
“报告。”
“进。”
“处座,先生从平津发来的密报。”刘尽山伸手递给席桑隅。
席桑隅似笑非笑,瞥了一眼密函,“知道了。还有,你出去订一个饭局。今天晚上,叫上胭脂和小晚,我们商量商量当今局势的问题。你们最近工作也辛苦了,应该出去放松放松。”
“是。处座,还有一件事……席少爷病了。”
席桑隅盘着一串檀木珠子的右手忽然停下,然后淡淡地问:“席欣峣又去哪儿鬼混了。”
刘尽山本想把他从程小晚那听来的风言风语告诉席桑隅,深思熟虑后,还是没有开口。
席桑隅叹了口气,“有病就治,我没空回去看他。忙完这段时间,你买点东西替我回去一趟吧。”
“是。”
——
槐序末街 和平饭店
刘尽山进门时,给张小六和杨秋生带了从街尽头摊贩那买来的糖葫芦。
“哥。”张小六在和平饭店放下抹布,一脸欣喜地奔出来迎接他。
“小六,店里忙吗?”
“不忙,特别好。日子久了,慢慢攒钱。”
杨秋生听见门外面熟悉的声音,笑着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刘尽山和张小六身边,“我自己做的桂糖糕,包好了。你俩偷偷拿着,别被郝老板娘知道了……”
“好,你长进了。”刘尽山玩笑着说,一并把秋生递过来的纸包放进衣兜中收下。
“尽山哥,今天来,什么事。”
“晚上我和几个同事来这谈事,得麻烦你俩去好好安排一下。”
“我知道了,放心吧尽山哥。”
张小六咬了一大口糖葫芦,似乎有一点点酸。
他还没来得及吃完,和平饭店,就到了每天最忙的时候。
晚上,月落。
饭局上只有四个人,却摆了一大桌子丰盛无比的饭菜。那碗油汁满溢的红烧肉动都没动,张小六拿着抹布站在饭桌前面,咽了口口水。
席桑隅白了张小六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尽山,示意他先把张小六打发出去。
“那个,小六……你先出去,我们谈事。”
“好。”张小六似乎有些失落,听见这句话,像受了委屈似的,悻悻地走出去。
“处座,如今国共合作,还怕一个小小的日本?”刘尽山眉头紧皱,声音平淡中带着一丝颤抖。
席桑隅一笑,“国共合作?记得几年前,是有人提过这么一句话。不过,先生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了。”
刘尽山不再说话。
“处座,眼下……那先生的意思是……”赵胭脂问。
“攘外必先安内,”她从上衣兜里掏出了那封密函,“与我所想的如出一辙。”
“如今宁远混乱,人心动荡。不先安内,如何攘外?”
席桑隅顿了顿,“刘科长觉得呢?”
刘尽山没再辩驳,在席桑隅的目光当中点了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