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张小六端着四壶沏好的烫茶,掀开帘子,进了门。许是有些重了吧,他黑瘦的小手微微颤抖着。
和平饭店的地板有些年失修了,隆起来的小包重重地绊了他一跤。他滑了一下,手中滚烫的茶水一股脑全洒在了席桑隅身后靠着的椅背上。
程小晚有些惊恐,和赵胭脂几乎同时站起来问道:“桑隅,没事吧。”
席桑隅有些不悦地摇摇头,但是并没有发作,仍旧一句话都没有说。
刘尽山似乎有些愣怔,他或许是担心席桑隅的喜怒无常波及到张小六,就瞥了一眼他低声说:“快出去吧!”
张小六捡起地上碰碎的壶渣,眼里噙满了泪水,跑出去了。
他在柜间找抹布,包间里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晰。正抹着眼泪,郝老板娘从屁股后头狠狠踹了他一脚。
“该死的玩意儿,老娘好好的生意都让你砸了!要不是刘科长让你来的这儿,老娘把你大卸八块,快点!”
张小六哭得更厉害了,可就是找不到一块干布。
杨秋生此时收拾完了另一个包房,出来看见他哭成这样,有些无言以对,“行了行了,我去吧。”
他拿起一块干抹布,然后敲门进了包房,一声不吭地打扫起来。
“处座不必跟他这种人较真。”刘尽山低着头一字一句,内心却从来没有这么慌乱。
张小六鼻子眼睛红得厉害,他站在门口,为刘尽山的这句话而愣住,又拿刚找的干布抹着泪。眼泪滴滴重新渗进眼眶,最后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重重地落在地上。
“尽山哥……”他嘴里默念着,哽咽着,越哭越厉害,而后转手将那一串酸的糖葫芦扔到了垃圾堆里。
好在席桑隅并没有继续理会张小六。
只是有刚才一事过后,饭桌上,大家似乎都拘谨地喝着茶,没有人动筷子。
“还有一件事。”
“为长远计,也是先生的意思,这段时间宁远城门,不设防守。”
刘尽山蓦然愣了一下:日本人兵临城下,她这样做,无疑是要放任不管。
她靠在椅背上,扭动着戒指环顾四周,注意到刘尽山似乎对她刚刚的话并不是十分满意。
她眼神瞬间冷下来,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冰凉,“这件事,刘尽山去办好。”
一瞬间鸦雀无声,她的目光停留在刘尽山身上,似乎是在等他的答复。
刘尽山立即脸色转缓,视线落在她身上。他压抑着情绪,声音还算沉稳和缓,看不出任何端倪,答了一句“是”。
她神色复杂,冷淡神色中终于有了一点点笑意,“菜都快凉了,赶紧吃吧。”
紧张的气氛从这一刻似乎才慢慢缓解,四个人边闲聊边吃饭。
饭后,赵胭脂把车子停在和平饭店门口,程小晚坐上后座。
“我们想走回去,顺便醒醒酒,你们先回去吧。”席桑隅敲了车窗对程小晚说。
“好。”赵胭脂点点头,把车子掉头,从北边驶出了槐序末街。
席桑隅和刘尽山并排在这条街上往前走,她没有说话,而是望着路两边渐渐长起来的梧桐树。
“处座……有话对我说?”刘尽山终于先开口。
“不问我为什么?”她微微迟疑,压低声音。
刘尽山垂下眼睛,凝神盯着地面,把心底的念头一压再压,轻声笑了笑,“为长远计,我们宁远国民政府在这种时候,当然是自保为上。”
她早猜到他会这么说,所以只是点点头,“刘尽山,两败俱伤的事,不要做。”
“是。”
“如今局势这么乱,无论怎样,我们要一心。”
“是。”刘尽山眼底的波澜隐于夜里,什么都没再说。
此刻宁远的风依旧。
第013章 金盆洗手
第二天一早,刘尽山按席桑隅的吩咐,从李家弘生堂大药房照着她亲自配的方子抓好了中药。
席府很好找,槐序末街人群最喧闹的和平饭店处,再往右拐去走一小段路程,就是这座全宁远最富丽堂皇的院落。
刘尽山站在席府门口抬眼望去:古色古香的漆色大门,高悬的梨木黑色牌匾上赫然写着“席府”两个描金的篆书大字。
雕栏玉砌,朱门深院。
院内圆形拱门篆刻家族兴盛愿文,正厅前许愿池内铜钱粼粼,鱼翻藻鉴。
绿蔓青芜,苔痕上阶。家丁们排排迎接,带着他到见客大厅稍坐片刻。
檀木茶桌正中间摆着一架鎏金兽首香炉,丝丝缕缕云纹般的烟雾在内室缭绕,木质香气悠远沉郁。
后院庭前一颗老槐树长久繁茂,亭亭如盖。
春日乍暖还寒,屋子里倒很暖和。墙面也散发着淡淡梨香,正厅左侧有一架石纹流畅自然的云石屏风。而后,是一面极为少见的木嵌陶瓷香药墙。
刘尽山收回视线到手中这盏松香凛冽的茶,忽然想到:这个院子,自从三年前席老爷去世后,一直是席欣峣一个人在住。
说到席老爷席若甫,除了传闻,刘尽山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少年时名盛宁远,善识百草,制奇香。只可惜夫人因为一场大火早逝,自己也积劳成疾。一双儿女,在制香这方面,倒是席桑隅更像父亲。除了制香,还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药理天才。
刘尽山恍惚觉得,席桑隅如果不做宁远国民政府处长,或许也能兴盛旧业。无论制药、制毒,还是制香,都能有一番天地。
总之,走哪一条路,似乎都比现在好。
——
此刻,席欣峣伏在榻上,伸了个懒腰,看见窗外似乎阳光明媚,脑袋里忽然闪过一幕:
自己举着酒坛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尽头高声呼喊:“下次我席欣峣请你喝酒!”
席欣峣只是觉得有趣,觉得她迟钝。自己是个臭名昭著的纨绔浪荡子,他好奇她为什么没在看见自己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就赶紧跑开。
他忽然想出门散散心,听下人们说宁远国民政府的刘科长来看望他,就不耐烦地披了一件褂子往见客厅去,打算先把他打发走。
刘尽山这是第一次见席欣峣,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就连走路的步伐,都与传闻一一对应。
“席少爷,我是宁远国民政府的刘尽山。这是处座让我给你抓的药。”刘尽山把那包药递过去。
席欣峣可能是因为席桑隅的缘故,也同样觉得刘尽山惹人厌烦,“本少爷受了点风寒,还能劳动你们宁远国民政府的人来问候,不敢当。”
刘尽山暗自笑了笑:果然兄妹一脉,他身上那种没来由的骄傲感,倒是和席桑隅很像。
他并没有生气,自己不过是按吩咐办事。坐下喝一盏雪顶含翠的功夫,就像工作一样事无巨细的问候了席欣峣的近况。
席欣峣也同样并不十分看得上眼前这位刘科长,反倒觉得他和席桑隅一样,故作深沉。
须臾,席欣峣似乎是觉得刘尽山无趣,就撇撇嘴搭上他的肩膀,“本少爷在床上躺了这么久,走!少爷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刘尽山似乎料想到席欣峣要带自己去哪,就百般推脱:“少爷,我宁远国民政府还有公事。”
“她能有什么公事让你办。”
席欣峣为他所谓的“公事”翻了个白眼,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看刘尽山有些迟疑,随即生拉硬拽地把他带走了。
——
槐序末街 百乐门
昼夜不分,纸醉金迷。
百乐门的大牌匾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来回变换着颜色。
刘尽山站在门口望而却步,他其实也不喜欢这种人群嘈杂的场景。只是在席欣峣的再三要求下,还是一个人坐到了这片灯红酒绿的最角落。
大厅里,不过是某个西装革履的少爷牵了某个长相清秀小姐的手跳一支舞,某个斯斯文文的先生又请某个烫发穿旗袍的夫人喝了一杯红酒的俗套桥段。
法国香水的味道四处弥漫,吧台的调酒师手法娴熟地把一杯一杯现调好的酒品递出去。
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席欣峣摇晃着手里的一杯红酒和刘尽山碰了碰杯。
“席少爷……”刘尽山显然是对这里的环境不大适应。
“别客气,今我席欣峣请你,放心。”
刘尽山没来得及答一句合适的话,旁桌的几位都放下了红酒杯鼓起了掌。和着掌声,华彩灯光汇到正前方的大圆舞台上。
一个姑娘穿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从百乐门珠玉帘后现身。她温柔大方,笑意盈盈地站到舞台中央,灯光缓缓变成玫红色聚集在她身上,悠扬的音乐响起。
她向台下深鞠了一躬,“欢迎大家来到百乐门。”
她缓步走到舞台的一角坐下试弹,而后手指起伏落在琴键上。琴音如高山流水,疏烟晚岫。
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秒漂移了黑白相间的钢琴键,而是往台下的观众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