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欣峣就坐在第一排,还是穿着一件淡黑色的长衫,双手并拢看向台上。
席欣峣打量她,白色缎面礼服,白津津的颈间是一串温润柔和又坚韧无比的珍珠。
她也烫了那时最好看的卷发,眼角的金粉映着耳坠折射的灯光残影。
席欣峣呆呆地望着她,想着:这姑娘似乎在哪见过。
刘尽山看了那个姑娘一眼,盯着席欣峣调侃他道:“这姑娘的歌倒是唱到少爷心坎儿里了吧。”
席欣峣一笑,“她叫什么名字啊……”
“许汤汤,你没听刚刚……”
许汤汤?
“是她啊。”席欣峣的脸竟有些红了。
刘尽山不解地问他许多,他都不答,只是思索着:为什么自己在花花世界里过了那么久,竟然会对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如此难以忘怀。
许汤汤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下台致谢后在化妆间的凳子上坐下,把繁杂首饰换掉,去调了一杯酒。
席欣峣在酒台前坐着,心里虽忐忑,但还是看见便从舞台旁边拦住了她。
许汤汤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脸色变得难看。她刚想狠狠地踩他几脚,再骂几句离开,好在还是忍住了,脸上恢复了笑模样,礼貌地对席欣峣点了点头。
席欣峣疑惑,“你不记得我吗?”
许汤汤不予理会,回头想从席欣峣身边过去,红酒却被呆立不动的席欣峣碰倒在桌上。
她四下环顾,对站在一旁的刘尽山说:“先生,能帮我重新调一杯酒吗。”
“当然,想喝点什么,许小姐。”
“一杯近水楼台,谢谢。”
刘尽山识趣地点点头离开,独自在吧台前落座。
霓虹灯彩色的光晕落在刘尽山手中威士忌的杯沿,他透过百乐门玻璃碎片一样的光,边饶有兴致地观望席欣峣和许汤汤,边等待着她那杯近水楼台里冰蓝色的盐霜泛起泡沫。
许汤汤确认四下无人,才往前半步到席欣峣身边,“我不记得了,席少爷也别记得了。”
此时此刻,她并不想和这位传说中的纨绔子弟扯上任何关系。
“为什么?”
“席少爷这种人,我招惹不起。”
她虽然在笑,但眼神仍像一把锐利的刀,长久地刺在他的眼睛里。
“我是哪种人?”席欣峣疑惑里带着一丝怒气,又在脑海中搜索着“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
似乎是昨天挨了人家一记耳光之后,还巴巴地自报家门来着。
对于他的质问,许汤汤冷脸下的笑容像是白瓷器上的一小条裂痕,“席少爷,收起你那玩世不恭的样子吧。”
片刻之后,她微微弯腰接过刘尽山递给她的酒,道谢后离开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背身给了席欣峣一个白眼。
刘尽山看戏一般和席欣峣对上了眼神,不知他是何表情。
索性已经到了深夜,刘尽山正好开车把席欣峣送回府上,自己回了宁远国民政府。
席欣峣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偌大的席府,除了下人,只有他自己,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想到那句:“下次我席欣峣请你喝酒!”,他总觉得有些羞耻,或者遗憾。
遗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那个时候,还并不觉得那就是喜欢。
怎么会就这样奇奇怪怪地喜欢上了一个人呢,没有原因,无需说明的喜欢。
她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和其他人比起来,漂亮了那么一点点、温柔了那么一点点、果决了那么一点点……
“许汤汤……”他默声写下这个名字,又拿墨汁密密麻地涂掉,然后攥成纸团焚烧。
他总是想:为什么那天晚上他喊完那句话,她会停住那么久。
席欣峣想去找她,但他竟然有些不敢。自卑竟源于从前自己的种种。他第一次觉得,从前的席欣峣有多不堪,多配不上她。
她那句“这样的人”就像横在他胸口的一根刺,只要是想到这句话,他便忍不住想抽自己几个嘴巴。
“我不会真的喜欢那姑娘了吧。”
说是喜欢,他自己也觉得可笑,或许自己还从来不懂什么是喜欢呢。
长久无眠中,他叫来管家,给了他半袋金子去做一件东西。又命他明早请全宁远城的人来席府门前观礼。
——
第二天一早,席欣峣就把祖上桃心镶金的桌子搬出来放在席府门前,桌子上竟赫然摆着一个纯金打造的盆子。盆里是一半加过檀木香粉的清水,水面波澜中漂浮着几片玫瑰花瓣叶。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望见这种情状,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正时的时候,席欣峣到祠堂为列祖列宗上了一炷香,然后阔步走到席府正门口。
人们打量他:一身黑色的西装笔挺,摘下了从前总是把玩的眼镜,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二十几岁少年的英气。
他严肃地正了正衣襟,一本正经,“感谢各位来席府观礼。今天,我席欣峣在此向大家承诺,往后我席欣峣,如同今天之礼,金盆洗手。”
说罢,他把手放进金盆中,水盖过手腕,浸泡了几分钟,又轻轻地搓洗干净,拿干毛巾擦干。
“谢谢。”他昂首挺胸后,又学着许汤汤的样子深深对民众鞠了一躬。
席桑隅让刘尽山来看热闹,看看席欣峣又是在出什么幺蛾子。
刘尽山默默站在人群中,本来打算来兴味盎然地看会热闹。结果席欣峣似乎不像是开玩笑,还让管家把金盆卖了折了现银分给宁远百姓,当做见证。
刘尽山在远处不知何意地闷笑,最终和人群一拥而散。
或许除了席欣峣自己,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
——
春雨淋漓,屋檐与地面之间的空荡处长久地站了一个人。
他少见地重新订做了一身西装,抱着一捧玫瑰花,站在百乐门门口,等着一个人。
小雨稀稀落落,许汤汤撑着伞从和平饭店回来,远远望见席欣峣像个木头人似的立在那里,有些不自然。
她已经听说了他“金盆洗手”的故事,觉得有些有趣,倒想看看他能不能说到做到。只是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是礼貌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等等,许小姐。”
她回过头,白色帽檐下露着的半张脸,依旧是温柔谦和的模样,“席少爷,有什么事吗。”
“许小姐,我很喜欢你……你那天弹的钢琴。这束玫瑰花,你就收下吧。”
许汤汤思索片刻,还是出于礼貌把花接过来抱在怀里,她的伞面也同时为席欣峣挡住了一半的雨雾。
“谢谢你,席少爷。”
“你要记得我,我每天都会来的。”
席欣峣像个孩子一样大笑起来,长久地望着许汤汤白色帽檐网纱下的温润眼神,沉默。
岁月荒凉,来日方长。
第014章 雨季漫长
日本富山,佐藤族府。
佐藤信臣踌躇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父亲屋的沉重木门,两步走进去,鞠了一躬,“父亲大人。”
他父亲那时正穿着那件伴随着他童年压抑记忆的暗黑色和服,跪坐在地板上沏茶,见他进来,头未抬一下,冷声道:“坐。”
佐藤信臣低头规矩地跪坐下,接过父亲递过来的彩绘瓷杯,细品一口茶。
他父亲的脸上是一种透着轻蔑的笑,“中国的茶的确不错。”
“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了,中国有句古话叫‘十年磨一剑’。好好为我佐藤一族打这一仗,你父亲走到这个位置,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如果战胜回来,就是我大日本帝国的功臣,输了……”
“我明白,父亲大人。”佐藤信臣有些手足无措,低着头显得很拘谨。
父亲从小对佐藤信臣要求严厉,甚至苛刻。这么多年来,每一次他和父亲单独相处,都有这种不适感。
“渡边陵容已经死了,眼下你只剩渡边百川一个对手。你记住,要败,你与他都葬于中国;要胜,我要你自己平安回来,他葬在中国。”
“父亲大人……”佐藤信臣听见这句话,立即起身,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渡边家与佐藤家都是富山的望族,两家更是世交……”
佐藤信臣知道,父亲又要把那些积年旧事拿出来训诫自己,随即无奈地沉默下去。
父亲摆摆手让佐藤信臣坐下,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重新跪坐于席上,不敢插话,只好垂头等着父亲说完。
“渡边家有百川一个精于医药研究,陵容一个精于语言文学,也跟她哥哥学了不少东西。你是我佐藤一族的独子,可他们两个也不差。十年前,你们几个的使命就早已被安排:渡边陵容精中文,到中国做特工,送密令、情报,为你们铺路;渡边百川则研究化合武器。你只是有上战场杀人的命。到战胜归来的那一天,你又怎么能是大日本帝国的荣耀!渡边百川在,你就永远走不到他前面,你还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