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16)

  这些父亲曾经在这十几年里说过无数次的话,无一不在他耳边盘旋,他早已经倒背如流。

  而父亲话里所谓的那些敌人,正是他曾经最要好的朋友。

  佐藤信臣内心并不是毫无波澜。虽然知道结果,但还是小声反驳父亲:“陵容已经死了,百川不能再有事了……”

  随即,是一阵他早已经预想见的暴怒,“你五岁就立志的将军梦,都忘了吗?耻辱!”

  佐藤信臣沉思了半晌,沉沉应下来:“父亲大人,我明白了。”

  他父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前倾身子替他续上茶水,淡淡道:“你不必自责。渡边陵容,她本来也没有活到十五岁的命。”

  佐藤信臣听见这句话,眼神疑惑。

  父亲眼里有一阵波澜,思索片刻后淡淡道:“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于是父亲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那个叫渡边陵容的姑娘的故事。

  佐藤信臣听完,眼眶已经红透。复杂情感交织下,那把长久插在他心口的刀似乎忽然重新被人旋转、扭动。他的心脏无法避免地再次阵痛,鲜血淋漓。

  他不敢表现出来,在父亲一贯的言辞犀利下,只能先佯装答应。

  “记住,我不是让你杀了渡边百川。而是他自己,为我大日本帝国身亡。”

  “是。”

  茶凉了,佐藤信臣起身,辞别父亲。

  ——

  梦境

  在富山的北野山涧,渡边百川骑马从远处山丘上奔下来,一脚飞过去踹了佐藤信臣个措手不及。

  “你又输了。”渡边百川笑了笑,把倒在地上的佐藤信臣扶起来。

  输了比试,佐藤信臣总是一脸阴沉。

  “别不高兴,陵容说酿了新酒,还有你爱吃的糕点,让我给你带着呢。”

  听见这句话,他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一丝笑意。

  那是七岁。

  佐藤信臣把刀丢给百川,拖着受伤的手一拐拐地走回去。

  那是十岁。

  “信臣哥哥,你就别哥哥跟计较了。你还不知道他嘛,从小就是这样,凡事非要争个第一。”

  她拿出一屉食盒,里面是佐藤信臣最爱吃的橘饼。

  “我知道了。”佐藤信臣冲渡边陵容笑了一秒。

  那是十三岁。

  可惜从小长到大的情分抵不过三颗野心。

  混沌的长夜中,佐藤族府灯火通明。摇晃的白色烛火被从窗户刮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佐藤族的先人神位下,长久地跪了一个少年。

  “一定要这样吗,父亲大人。”

  “佐藤信臣,十几年的努力不能白费。他兄妹不死,你在天皇眼里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早下决断吧。”

  那是十七岁。

  第二日的场景,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本来应该是渡边陵容十五岁的生日,渡边家为此筹备许久。

  宴席盛况,贺礼堆叠。

  可最后换成了素服上下、哭声一片。

  他没有去。

  他只是选择一个人,像少年时代那样默默地走过了富山北野山涧的每一寸土地。最后,在渡边族府后门那棵繁茂的老桑树下跪了整整一日。

  最后送灵的时候,他同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掉了一滴眼泪。

  一切都天衣无缝地瞒过去了。只是渡边陵容在那十五年里,每一次见到他时,对他的温柔笑容、每一次和他共同研究医书古籍时,笔尖轻重落在宣纸上的样子、每一次见面时带给他的橘饼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还有曾经那些一句句的“信臣哥哥”,仿佛就从此篆刻在了佐藤信臣的梦境里。

  他从梦里醒来,天已经亮了。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这个梦从她离开那一天就一直在做,做了四年。

  四年,他没有一刻忘记过她躺在那一小方天地里,双眸紧闭的样子。

  后来,一夜之间,渡边百川,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郁郁寡欢。

  因为渡边陵容对他来讲,不仅是亲人,还是在因为家族荣誉带来的苦难中相依为命、共同鼓励的挚友,更是所谓既定人生战场上一起大杀四方的搭档。

  那天之后,渡边百川和佐藤信臣的见面、交流也越来越少,到只剩下寒暄后的擦肩而过。

  少年时代的“永远”二字,太虚无缥缈。

  佐藤信臣,他也恨自己是个懦弱的人。不能不听他父亲的话,不能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有大志向的人。所以为了他所谓的大志向,这些感情,都是不能不抛却的区区之数。

  他苦涩地笑了笑,缓缓起身,从镜中窥探自己的模样,双手抚过衣架上那件似很粗糙的军装衣面。

  也是时候离开了。

  ——

  1932年末,宁远陷落。

  佐藤信臣骑着一匹瘦马,渡边百川骑着从小一直跟着他的那匹马缓缓前进。

  南城门早早地就聚集了宁远城的民众,这些老老少少都躲在暗处议论着什么,甚至还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们在嗑瓜子,对这一切指指点点。

  城门大开。

  一群步兵后面,佐藤信臣在马上远远笑着。

  确认安全后,他一个翻身跃下马,装作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和稀稀落落的民众打招呼:“大家好,我叫佐藤信臣,来自伟大的大日本帝国。我的家乡富山,是大日本帝国最美丽的土地。今天我来到中国,来到美丽的宁远,是为了和大家分享我大日本帝国的好东西……”

  佐藤信臣自认为中文不错,满脸堆笑。说几句推一下眼镜,没有注意别人是否理会,只是自顾自解说着。

  “这日本人还会话中国话呢。”

  “说的啥,呱哩呱啦的听不清楚呀。”

  佐藤信臣总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来跟着渡边陵容练得了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事实上,他的中文是有一些口音的,听起来很蹩脚。

  渡边百川在他身后沉默,一字未发。

  佐藤信臣说完这些假话,就着急驱赶走了百姓们,“都散了吧。”

  人群散去,渡边百川看着宁远城门并无防守,在他身后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进宁远……这么轻松?”

  佐藤信臣的脸色骤然暗下来,“她知道打不过,所以连打都不愿意。不过也好,这也是苟延残喘的一个上策。”

  “你能容得下宁远国民政府吗。”

  “这个就得看她愿不愿意俯首称臣,为我所用了。”

  “我听说,宁远国民政府处长……是席家二小姐席桑隅。在平津时,就是国民党高官祝安仁的心腹。也是个精明能干,雷厉风行的人。”

  “席家……席家……”佐藤信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并没有说出口,而是话锋一转,“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不必急于一时。”

  说完这句话,佐藤信臣脸上的笑容也散去,他回过头冷脸对渡边百川说:“安心做你该做的吧。”

  “是。”渡边百川的脸上掠去一丝忧伤。

  “去给宁远国民政府处长席桑隅小姐送一份礼物,说改天我必亲自登门拜访。”

  “是,佐藤君。”他们之间的一字一句已然生疏。

  宁远,夏天过后,雨季漫长。

  第015章 各有天地

  槐序末街

  李知夏在前头走,祁家良像个尾巴似的跟在后头。

  “知夏,我这两天要去北平一趟,不能来看你了……”

  祁家良走两步跟着快跑两步,却还是追不上李知夏。

  “知夏,知夏……你听我说,你去年的腿伤还没好全,别走那么快。”

  祁家良最近仿佛又壮了一些,走两步路喘得厉害。

  李知夏回头瞪了祁家良几眼,也不理他。

  “知夏……你听到没有。”

  “祁家良你别烦我!”

  “那你路上慢点,我过两天从北平福记带你爱吃的杏仁豆糕回来。”

  “你快回去吧,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理也不理祁家良,一颠一颠地跑了。

  ——

  刘尽山安顿完最近这些焦头烂额的事情,才想起来,似乎那天晚上,有些忽略了小六的情绪。

  他趁着闲下来,就往和平饭店去。

  那是冬天。刘尽山、张小六和杨秋生三个人面对而坐。店里的水汽向上蒸腾,杨秋生微微皱着眉,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尽山看着对面这两个在他眼里还没有长大的小孩子,似乎心事重重。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所以沉默后只是拿起新榨的梅子果汁,为他们倒上。

  “尽山哥,今天不喝这个。”

  杨秋生把那杯果汁推到一边,拿起旁边的一瓶酒就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刘尽山和张小六有些诧异,只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酒水从他喉咙里滑下去的声音格外清晰。喝完那瓶酒,沉默许久,他忽然声音深沉地说:“今天,我是来跟你们告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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