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安拂去泪水,又向祁家良道了歉。
李知夏心境慢慢平复下来,背过身去,“祁厅长若还念我李知夏算你半个朋友,便请回吧。我再落魄,也用不着你来可怜。”
他太了解李知夏,正是因为了解,所以在此刻才选择一步步退后,转身离去。
——
雪白的绸缎挂满了李氏祠堂,李若安与李知夏一身素衣,跪在灵堂前,不吃也不睡七日了。
“知夏,你还真打算一辈子不跟姐说话了?”
她眼波如水,声音平缓:“姐,陪我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走着,像从前一样穿过长街,绕过小巷,在新华社的长椅前坐下。
没人说话,只是悄悄地坐着,直到冰凉的长椅渐渐温热起来。
“姐……”
李知夏终于绷不住了,伏在李若安怀里失声痛哭。
李若安只紧紧搂着李知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虽然她同样难过,同样痛恨。
许久,冷静过后。李知夏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坚定地对李若安说:“姐,我要给父母报仇。”
“知夏,我们对付不了佐藤信臣的。”
“可是我一定要报这个仇,无论如何。”
李若安一声不吭,摇摇头,“知夏,父母嘱咐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我能护你周全,平安喜乐。”
“这个仇不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喜乐的。”
李若安叹了口气,思量许久,“那好,无论如何,姐姐都陪你一起。”
“姐,要报仇,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是为了报仇。”
“知夏,我自己会些针线活,也会制胭脂,拿来卖,活下去不成问题。”
李知夏双眼无神,声音喑哑:“姐,父母自尽,烧毁药方,就是为了佐藤信臣不再刁难于我们。可是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你——李家大药房的传人,从小跟着父母学艺,知道这药的配方……”
“知夏,我从小学艺,父母为保密,外人是不知道的。”
“我们两个弱女子,如果有一天,他看出了端倪,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一定要寻一个依靠。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报仇。”
“你的意思是……”
她紧紧握住李若安的手,眼睛里闪着泪光,“姐,祁家良一直喜欢我,我知道。他是个好人,还是警察厅厅长。虽然手底下的人不多,但在宁远也受人敬重,佐藤信臣自然也会忌惮。我如果嫁给他,以后一定有机会让他为我们李家报仇。”
李若安瞬间打断她:“知夏,可是你心里喜欢的不是祁厅长。”
“不重要,只要他肯对我好,我这后半生,也不算所托非人。姐你放心。”
“决定了?”
“嗯。”李知夏更坚定地点点头,目光在如水的月色下渐渐沉寂。
——
夜,李氏祠堂。
李若安把晚上的饭菜重新热了一遍,放在桌上。又还是放心不下,打算和李知夏说些什么。
她站在李知夏身后,看见她正半弯着腰,面向衣柜整理旧物。一件红色的素旗袍在衣柜最底层若隐若现。
“知夏。”
李若安的声音把李知夏从回忆中拉回来,她愣怔着伸出手,把那件旗袍从最衣柜底层抽出来,“姐,你看这件衣服。”
“这是早些年……父亲为你选的生辰礼吧。”
“嗯。父亲说端庄大气,只是我那时候觉得没什么花纹装饰,太素。也不喜欢这个颜色,就压箱底了。现在看来,这件大红色,还挺像喜服的呢。”
李若安一时语塞,只是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那时与现在不过三五年之隔。而今,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在父母的树荫遮蔽之下无忧无虑的那些年,或许李知夏也曾经坐在李府恢宏的后花园中,边折桂枝煮茶,边想将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陪着她过一辈子。
所以后来,祁家良来了。
“如今李家败落,我那天还和他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我也没什么脸面让他下聘迎亲了。”
李知夏泪眼朦胧,依旧没有动那些旧饭菜,只是把那件红色旗袍整整齐齐叠放在床角。然后坐在床榻,剪断一根烛芯。
黑暗中,窗外仍旧雾气弥漫,看不见远处。
李知夏躺在床上,眼泪滚落,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祁家良,我李知夏终究还是得嫁给你。”
杳霭流玉,恍如隔世。
第019章 烛影摇红
李老爷和李夫人尾七后那天,正好是1933年的旧历端午。
那是清晨,天色却仍然晦暗不明。李知夏已经穿好嫁衣。那件嫁衣,其实只是一件颜色并不正的红色素旗袍。除了领口的盘扣,别无他饰。
李若安从门口迎进来,把从李府门口老槐树下挖出来的一坛女儿红放在桌子上。
李知夏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姐,这是……”
“宁远的习俗,女孩子出生时,都要在门口埋一坛女儿红,嫁人之时为女孩子送行。当年母亲说,等到这一天亲手为你打开,可是现在……”
“姐,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
李知夏的双手在颤抖中启封酒坛,酒香醇厚。她拿出老旧酒碗,抱起酒坛倒下去,酒水满溢。
她一饮而尽。
李若安擦干泪,从衣袖里拿了一个素银簪子出来,替李知夏插在发间。
“今日李府落魄,不似从前。今日你出嫁,姐姐只有这一支素银簪子给你,便算嫁妆了。”
李若安照旧那身浅色衣服,长发淡妆,这段时间,人渐渐已经憔悴。
李知夏用手轻轻抚过那只簪子,停驻片刻后,指尖从冰凉的簪头滑下,忍住眼泪回应道:“好。”
李若安抬眼,目光落在妹妹身上,“以前你一直喜欢淡色的衣衫。其实,你穿红色的也好看。”
她凄然一笑,在李若安的注视下,坐回妆台前。盘起长发,然后重重地画了两道细长的眉和正红色的唇妆。
离开之前,她又提起裙角跪下,冲墙上画像中嘴角含笑的父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李若安用力推开祠堂腐烂后散发着霉味的木头门,李知夏跟在她身后出来。
春夏交界,宁远常年阴雨天伴随着的潮湿气息漫延,地板上铺着一层暗青色的苔藓,一直延伸到地尽头。
李若安的淡色衣衫与宁远青石板路和建筑物融为一体,共为背景。
苍茫冷寂中,仿佛只有李知夏自己。
李若安望向远方和在弥漫雾气中看不清的那座院落,几次欲言,却都被李知夏打断。
等到她们终于走过半个宁远城,站到祁府的朱漆大门下时,东方天际刚好透出一丝鱼肚白。
李知夏抬起头,踏上祁家朱门前的层层石阶,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坚定沉重。
街上渐渐有了人,七嘴八舌对李知夏指指点点。
“诶,那不是李府的二小姐吗?”
“什么李府的二小姐。爹娘一死,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现在还能干什么呢。”
“以前祁厅长冲她说多少话一句也不理,今日倒是自个儿跟这儿来了。不如倒直接去了望春楼,也能挣不少钱。”
“别胡说,人家当然不是傻子,风风光光当个祁夫人,这不好吗。”
“那倒是了。”
世俗的声音在李知夏耳边瞬晃而过,冰凉的泪珠从她苍白的面颊滚落,砸在祁家大门前的青石地板上。
许久。
祁家良像每个往常一样吃毕早点,随手拿起帽子出门。
打开大门的一瞬间,他看见李知夏一袭红衣等在祁家门口,有些语无伦次:“知夏,你……”
李知夏甚至比做这个决定的那一刻都更加平静,抬起头来淡然地说:“祁家良,你愿意娶我吗。”
祁家良的惊喜凝在脸上,脑袋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听见她不冷不淡的这句话,居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只会沉沉点头。
他眼眶湿润地望着李知夏,只是迟疑地想:她从前是不喜欢这样颜色的衣服的。
祁家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场景,现在就摆在自己眼前。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倒是有一阵清晰的痛感。
可是刚只一秒,他就知道了她心底里的想法。
他太了解她了。
祁家良有些心疼她,只是在此时此刻,人潮拥挤中,又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出口。
他愣在原地的那几秒,李若安开口了:“祁厅长,今日李知夏既进了你祁家的门,我这个做姐姐的说两句。祁府你当家,知夏进府便是夫人,必要做正房。而且是唯一的,不准纳妾。没有聘礼、没有喜轿,礼数免了是让你日后补给知夏的。千金也好,败落了也好,我不准知夏受委屈,就这一点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