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说得是,能娶到知夏,是我祁家良三生有幸。但……礼不可废。”
祁家良认真的神色与往常截然不同,他只是把茫然站着的李知夏拉至身后,端正站在祁府门前,提高声音:“今日,我祁家良娶李知夏为妻。诸位尽可回去告知父母妻子,正时来祁府一同观礼。晚上祁府自当大摆喜宴,宁远百姓皆可落座,好酒管够!”
众人在一片欢呼声中,一拥而散。
祁家良转过身,恭敬有礼地对李若安说:“姐姐若是方便,就请在府中常住,就算是陪知夏了。况且等下还要喝喜酒呢。”
李若安沉着眼睛,点了点头。
安顿好未尽的事宜,祁家良嘿嘿一笑,立刻蹲下身一把将李知夏抱起来,眼波如水地望着她,而后大步迈进祁家的门槛。
李知夏有些不安,“祁家良,干什么。”
他没有答话,只是紧紧抱着她往祁府层层院落的深处一步一步走去。
越往里走,桂香满园。
她隐约望见,祁府后墙正对的那间屋子隐还透着昨夜纸油灯燃尽的光。门口种了一颗极佳的桂花树,树上星星点点的白色和风吹过时候落在地上的花瓣铺满堆叠,像碎玉一般。
她只是想,祁家良这种人,居然也会喜欢这种香气清甜的植被。
直到走到这扇门前,祁家良在满溢桂香中低下头望了一眼李知夏,然后一脚踢开门走了进去。
打开门才发现,这是个布置精美的房间。褐粟色的梨木门上镂刻了各式图案,月白色绫罗衬门窗,上面尽绣些桂花。
雕花的木质家具,绣花织锦缎子,摆设精巧。梨木黑金衣架上挂了几件时兴样式的衣服,杏色旗袍、月白长裙,都是李知夏喜欢的颜色。
屋内桌上、地上摆了好些清香沁人心脾的盆栽,香味很淡,并不冲突。檀木妆台上是些描金点玉的脂粉盒子,首饰器具一样不少。
檀木衣架边上,是一套喜服,异常惹眼。
正红色的蜀锦嫁衣绣凤凰图案,外头罩一层绯色鲛纱,袖口描金线的桂花一如盛开时。品红云金绢带,配红色璎珞过膝,一双蜀锦红色绣花鞋嵌着几颗红玛瑙。
祁家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淡然一笑:“那件衣服,是我前两年为你做的。”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半天,只蹦出来一句:“那万一我没嫁给你呢。”
“那万一就嫁了呢。”
她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新身份,只是转过头长久地注视着那身嫁衣,却嗅到了桂花香粉的味道。
“夫人有所不知,老爷想,普通的盖头配不上夫人。就命人去折了盛开的桂花花瓣,放在苏绣盖头上,用桂花香粉熏香可长保香气。外用红纱,四角绣在一起。纱上再绣“囍”字,镂桂花,倒也别致。”
祁家良把李知夏放下来,回身佯装不满地呵斥了那小厮:“这儿有你什么事。”
小厮正憨厚一笑,打算离开,又被祁家良叫住折返。
“吩咐好下边人,去请宁远最好的厨子来,再去制备糕点作伴手礼。去看看和平饭店里还有没有好酒,通通买来。之前嘱咐你们的,立刻备好。我祁家良这辈子就娶这一个人,所有的东西,我都要给她最好的!”
“好嘞,您放心吧。”
祁家良回过身望着李知夏,她在一瞬间的愣怔过后,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祁家良。
他笑意盈盈,却移开眼睛,“换上吧。他们做事不仔细,我得去看着。”
祁家良合上门,声音忽明忽暗地问小厮是否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都好了,只是有人说,今天并非嫁娶的黄道吉日。”
祁家良并不十分在意,只是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在身后,装作私塾老先生的样子卖弄起了文墨:“吾妻来归,日日是好日。”
李知夏隔着一道门,暗自欣慰地笑了笑。
——
正时。
祁府院落上上下下皆挂红绸,家丁仆人个个穿红彩外衣,排排整齐站在祁家朱漆大门前。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老少,正观摩着祁家大门口这顶喜轿的精美绝伦。
大红色在这雨季长存的宁远城里本就惹眼,此刻亦然。
轿身为织锦缎制,与嫁衣一般绣凤凰与桂花图案,嵌红玛瑙,珠玉为饰。正红顶上翘,垂下来的是珍宝嵌成的流苏。云锦帘在前,金线绣“囍”字,木质轿杆皆镂桂花。
祁家良一袭端正长袍,胸前戴大红花,立于轿前,喜色满溢,像打了胜仗一般。
婆子搀扶着李知夏一步一步上轿,桂花香气飘忽。
在众人惊叹于此轿如何价值连城、如何精雕细琢的时候,她只是透过盖头层层叠叠的纱幔,想着,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顶轿子的。
锣鼓喧天,过宁远大街小巷。
——
夜,祁府上下灯火通明。院落里男子们推杯换盏和宾客们嬉闹的声音似乎都渐渐低下去。
李知夏托着腮,坐在窗前盯着喜烛看。
桌角燃的一对镂花红烛,烛火倒影飘忽。床榻上朱丝金线暗花枕、红绸被、绣罗褥。还有满目红色的“囍”字,确实很像婚庆时节。
她双眼无神地想着今晚该怎么过,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她怕大仇得报的日子太久、太远,又怕自己会辜负祁家良对她的感情,她不知道该怎样做好这个祁夫人。
祁家良站在这间屋子门口,黑影在里屋瞧得清清楚楚。
他踌躇过后缓缓推开门,然后再把门轻合上,站在窗边止步不前,仿佛有话要说。
他们近在咫尺,但距离仍然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李知夏坐在床沿边,拢着双手,一字未发。但仿佛他再靠近一点点,她就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举动,白日里那股卯着劲的傲然似乎全荡然无存。
祁家良知道,她区区一个小姑娘,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独处,还是怕的。
他微微仰起头,眼中流转的,分明是心疼。
“知夏,以后这间屋子就是你的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
“祁家良。”李知夏有些疑惑,忽然站起身叫住他。
“知夏,我喜欢你。但是我也知道……我知道你嫁给我并非心甘情愿。”
“可是我已经嫁给你了,拜过堂,发过誓。”
“我会保护你。对外,你是祁家良唯一的夫人。对内,我只把你当做妹妹。”
李知夏眼里泛着泪光,才敢抬起头来看看祁家良。
他穿着一身黑红配色的长袍。他平常酒量不差,招待宾客一整天,身上居然,一点酒气都没有。
“我也答应你,终有一天会为李家报仇。不只是为了父母,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宁远、更是为了千千万万个中国人。”
李知夏低头,眼泪一瞬间划过脸颊,像破碎的玻璃渣一样四散滴落。
祁家良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地伸出右手,迟疑中靠近,微微弯下身子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把她拉进怀里。
他宽厚的肩膀逐渐温热,沉沉的声音中,李知夏能感觉到,他似乎也在掉眼泪。
“你放心,从前父母是你的靠山。往后,我是你的靠山。”
烛影摇红。
第020章 波澜之下
宁远国民政府
“处座,佐藤信臣让张少堂过来传话,说是想见你,商量宁远城的一些问题。”赵胭脂站在一旁。
一瞬间的沉默过后,席桑隅冷笑,“一个心计深沉的日本大佐,日本最优秀的化武研究生屈居他下,再加上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傀儡县长,这宁远不早就是他佐藤信臣的了,有什么可跟我商量的。”
“处座,去还是不去?”
“躲了那么长时间,再躲怕是不行了。”席桑隅动了动嘴唇,小声嘀咕。
“处座?”
“去吧,下午我亲自去见他。”
席桑隅轻轻把左手食指上的那枚戒指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书架上的乌木首饰盒里。
“好,我去安排。你不是一直不见他吗,怎么今天……”
她分明的指节一下一下敲击在身侧的檀木椅子上,声音不疾不徐:“佐藤信臣有意无意地请过宁远国民政府三次。第一次郑一的死,矛头直指宁远国民政府与日本总指挥部,我们只是接受了调查,没有露面;第二次弘生堂大药房一案,我们宁远国民政府理应出面,但我们没有去;第三次,新任县长张少堂的入职会上特意请了我们,我只是让刘尽山送去了贺礼。这次再不去,怕是不行了。”
赵胭脂看向席桑隅,她垂着眼睛,看不出眼底情绪,但睫毛分明在颤动。
席桑隅似乎发觉了她的关注,随即转过头淡淡说了一句:“留心着点吧,否则这宁远,就是他佐藤信臣的天下了。”
“是。”
——
日本总指挥部
“里面请,席处长。”
张少堂一见到席桑隅,还是能想起来当时她一把刀抹了郑一脖子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