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害怕,如果有一天席桑隅不再心照不宣地替他保守关于郑一的这个秘密,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会不会化为泡影。
想到这里,他立即毕恭毕敬地替她拉开佐藤信臣办公室的门,转身去沏茶。
把研磨好的茶叶倒进茶具的那一刻,他只是悻悻地想:在席桑隅面前,还是夹着尾巴做人比较好。
他已经许久不见席桑隅,这次和以往不同,而是近在咫尺。她的眼神中透着淡漠疏离,但是似乎并没有他从前认为的那样可怕。
“请坐,喝茶,佐藤信臣先生马上出来。”
席桑隅抿了一口茶,心中嘀咕:这味道比起当年,倒是相差甚远。
“席小姐。”佐藤信臣拉开木门从休息室出来,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很随意的条纹灰色和服。
“佐藤信臣先生。”席桑隅马上站起来,伸出右手。
佐藤信臣将伸出未伸出的手忽然僵在半空,他看向席桑隅,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
“佐藤信臣先生,怎么了?”
“啊……席小姐,久仰久仰。”
席桑隅一笑,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的眸子黑沉沉地望着席桑隅,眼神中隐隐约约闪着泪光,愣怔中很快反应过来,“坐,席小姐……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我的一个妹妹。”
佐藤信臣虽然表情已然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双眼仍旧上下打量着席桑隅的左手。
“是吗。那真是三生有幸。如果有机会,也想和阁下的妹妹攀谈几句。”
席桑隅心头一颤,面容却依旧冷着,流露出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可惜怕是不能了,我的那位妹妹,已经离开人世很多年了。”
“啊……抱歉。”
“冒昧问一句,席小姐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岁。”
“原来如此。我妹妹如果在的话,也像你这般年纪了。”
佐藤信臣似笑非笑,一动不动看着席桑隅,眼底波涛翻涌,像是能直直地看到人心里。
席桑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左手的大拇指紧紧搓着食指。佐藤信臣的一字一句,共同缠绕成一根细线,繁杂地缠落在她心底。
佐藤信臣原本就无心于宁远城的问题,只是想拉拢宁远国民政府,所以并没有聊几句宁远的局势,反倒是讲了许多自己的故事。
没多久,席桑隅便告辞离开了。
席桑隅前脚刚出这间屋子,佐藤信臣的面色瞬间变得沉重,极度不平静地把茶杯摔在桌子上,“少堂君,去!给我查席桑隅的底细,无论是宁远人员资料上的,还是人们口头流传的,我都要!只要是关于她的,统统给我拿过来!快!”
“我在宁远待了这些年,也知道一些。这个席桑隅,是宁远席府的二小姐,今年二十二岁。父亲席若甫是做香料生意的,家产颇丰,人也不错。她还有个哥哥叫席欣峣,比她大两岁,据说是个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混蛋得很。她父亲是四年前去世的,然后席桑隅就搬出席府,去了平津参加了国民党。一年后回到宁远,担任了宁远国民政府处长。”
“一年?”
“对,只有一年。说是非常优秀,不到一年,祝安仁就把她调回了宁远,这其中自然是还有一些他们国民党内部纷争的故事……”
“然后呢。”
“还有,报纸和人员资料上还有一些她做过的事,比如8.14事件的幕后主使,还有0917事件炸伤蒋怀青等等。心腹是赵胭脂——之前平津国民政府秘密培养的一批精英特工之一,祝安仁最喜欢的一位,也是其中最优秀的一位。据说席桑隅在平津的一年里,一直是住在赵胭脂的家里,两个人关系不错。还有程小晚,是当年一同和她选上来的,关系很好,私下里都是叫‘桑隅’的。另一个,刘尽山,是宁远国民政府刚刚成立的时候她提拔的人,也是她最信任的。”
“嗯,你刚刚说席府的时候,怎么没听到她母亲的事?”
“哦,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就在她出生后不久,1914年,是因为一场大火。”
佐藤听见“大火”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中力道骤然不稳,砸了一个茶杯。
“席家在宁远虽是富甲,但是与外界交往并不多。还有人说那场大火里,席家的小姐也死了。但她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也或许她还有个姐姐……从来没听她提过啊……”
张少堂越说越混乱,全然没有注意到佐藤信臣的表情逐渐变得耐人寻味。
他顿了顿,继续说:“她自从回了宁远,就一直住在宁远国民政府。虽然宁远国民政府其他三人也是一样,但是他们三个在宁远没有宅子。席桑隅就不同了,席府是宁远最大的宅子之一,席若甫也留了不少家产。偌大的一个宅子,一直都是席欣峣自己住着。”
“席桑隅经常让刘尽山带礼物去看望席欣峣,但她却一次都没回去过。按她的说法,是因为太忙了,面上倒是过得去,但传闻不是这样的……”
“传闻怎么说?”
“左不过就是说她和席欣峣关系不好,有说得难听的,说席桑隅是席若甫在外面的私生女。还有的说席桑隅是席若甫收养的,十五岁才到席府。再加上席若甫死后,她又不把心思放在家族产业上,所以她哥哥席欣峣一直不喜欢她。或许……她真是席家的养女?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所以宁远百姓并不敢乱说,一来二去也就没人知道了。”
“多少岁?”佐藤信臣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十五岁。”
“她还有别的什么特征吗?”
“好像是左手老是戴一个戒指……”
佐藤信臣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脊背微微发凉,内心五味杂陈。愣在原地许久,最终只是失神地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喝茶。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摆摆手让张少堂离开。
他似乎还是没有缓过神来,心底那些旧建筑坍塌的厚重尘土下,是少年时代的汹涌光影,帧帧瞬间。
无不关于渡边陵容。
——
宁远国民政府,处长休息室。
刘尽山刚才跟程小晚简简单单聊了几句,刚刚从四楼下来,他走得很快,边翻文件边直奔三楼去。
“处座,四楼的设计图纸已经做完了,我又重新去和程科长确定了一下预算……”刘尽山看着文件,没注意到那扇门是虚掩的,推门而入。
那时席桑隅正背对着他,面向衣柜,想要找一件她压箱底很久很久的衣服。
席桑隅刚刚洗了澡,没来得及穿上衣。她后背的皮肤白皙,只是在突出的左肩胛骨下面,有一颗石子大小的红色的痣,痣下是一道很长的疤。
她头发未干透,发梢往下滴着水。
“处座……”刘尽山一抬头,然后就赶紧惊慌地转过身去。他的心跳得厉害,在此刻有些不知所措。
“我……”他正打算关门退出去。
席桑隅没回头,只是侧过脸往下垂了垂眼皮,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般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然后呢。”
她取下一件黑色的衬衣,取下挂钩回挂在衣架上,轻轻披上。
“哦……预算没什么问题,但是在改动上有两个方案,还得你选一下,明天就可以动工了……”刘尽山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
“知道了。”席桑隅把最后一道扣子系上,理了理头发,就转过身走到他身边。
她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记得敲门。”
“是。”刘尽山又往下低了低头。
“走吧,开会。”
“好。”刘尽山很快跟上去。
而宁远国民政府外是又一年盛夏。
第021章 来日方长
1936年夏,宁远国民政府。
宁远国民政府外冷冷清清,鸟雀四散。清晨的雾气未消尽,梧桐树淤青色的藤蔓在迷蒙中似乎显得更加盘根错节。
宁远国民政府的所有人在这一天都起得很早。因为席桑隅甚至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嘱咐过他们:今天要早起,穿戴整齐,早六点,在宁远国民政府门前集合。
天还未亮,席桑隅、赵胭脂、程小晚、刘尽山一干人等已经早早穿好了正装,等在正门口。
席桑隅站在最前方偏左的位置上,赵胭脂、程小晚、刘尽山,甚至雷书阳都不例外,依次站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上。
人人脸色凝重,面色平静,看不出内心波澜。
席桑隅颇有兴致地微微侧过脸看了雷书阳一眼,他眼神茫茫,并没有刻意掩盖那些波澜。
从一九三一年他从平津到宁远,到现在也有四五年了。所以对于后来这几年的相安无事,席桑隅到现在也还并不能完全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她知道,他很在意今天这个机会,这个能够光明正大为那个他觉得真正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鞠一躬的机会。
所以她成全他,就像当初把他留在宁远国民政府的那个选择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