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24)

  许久,似乎是太阳些许微弱的光芒刺破地平线的那一刻,一排汽车浩浩荡荡地从城门外驶进来,驶进槐序末街,一路向南至尽头,宁远国民政府。

  席桑隅眼见着,第一辆车前明显地插了一面党国的旗帜,青天白日旗。

  车子,终于缓缓停下。

  “宁远国民政府副处长,蒋怀青先生到!”

  唱名声响起,刘尽山心惊地朝那人的方向望去。

  蒋怀青,这个名字,早年间是听说过的。

  十七岁陪祝安仁北伐,战功赫赫,还是祝安仁的表侄,一直是祝氏属意的宁远国民政府处长。

  他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怀青,唯愿怀瑾握瑜,仕途兴旺,径行直遂,青云万里。

  可是席桑隅的突然出现,成了他的最大竞争对手。

  她用一年的时间,从平津国民政府的一个小职员,走到科长的位置,成为祝安仁的心腹,甚至超过了祝安仁亲自培养多年的赵胭脂。

  传闻中,最后在宁远国民政府处长这个位置的争斗之中,席桑隅为了扫清障碍,在这位蒋副处的车上装了一包威力极强的炸药。

  那个十九岁意气风发的蒋怀青,也就是在那一天,成了半个残废,性命攸关,与这个位置失之交臂。可最后,这件事情也因为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

  刘尽山望着他身边肃然而立的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是当年这场战争的见证人。她们也同样面色黯然,神色沉寂。

  在那之后,世人对席桑隅的印象就只剩下“心狠手辣”和“不择手段”这两个词。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但时隔多年,与自己无关,也无从谈起。他只知道在席桑隅身边这些年,他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对这位蒋怀青,是有愧疚的。

  想到这里,他把目光转向了席桑隅。

  她听见这个名字,就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某段让她难熬也让人难懂的日子。

  一只油亮的黑皮鞋从车门里伸出来,很快下车,脚步清脆,没有一丝拖沓。

  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之中,席桑隅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变了,好像又没变,他又让自己感觉,这七年间,变的仅仅是岁月罢了。

  眼前这个男人笑着,高瘦的身材,深绿色的国民军装略显宽大。

  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的时节。是在,民国十八年,八年前。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已是平津国民政府财务处副处长。年少有为,身居高位。

  彼时平津国民政府内传言,副处长蒋怀青野心勃勃,身居高位仍想要取祝氏而代之。

  可是席桑隅看得出来,那个时候他、她或者她们的眼睛里,都还没有像如今那么多的波澜。

  当年,那件事情背后的真相所知者寥寥无几,世人却都为着假象趋之若鹜。

  没有人解释,也没有人相信。

  他是怎么熬过后来那七年的,没人知道。或许也像自己一样,寄人篱下、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从没有一刻安生过。不敢信任任何人,为了活,为了报仇。

  席桑隅似乎或多或少地明白了他身上所背负的东西。

  “副处。”

  席桑隅少有地向他规规矩矩鞠了一躬。从前在平津时,她一直这么叫他。

  “席小姐,好久不见。一晃,有七年了吧。”

  蒋怀青大抵想了想,从民国十九年春到现在,大抵也已经七年过来了。

  他也是这么觉得,怎么就这样的,怎么就这样过了这七年,七年的岁月消耗殆尽。

  怎么自己仿佛只是在那辆车上睡了一觉,再醒过来,就为了世俗一句莫须有的流言蜚语而提防陷害,就为了争名夺利而勾心斗角不择手段。他之前从来不明白为什么,或者说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

  七年的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寥寥草草的后半生还剩下什么,还能剩下什么。

  唯有报仇。

  “是啊,七年了。”

  “没想到还能再见吧。”

  席桑隅笑了笑,“若不是那场意外,宁远国民政府处长的位置,本该是您的。”

  刘尽山从来没有见过席桑隅对一个人这样恭敬有礼。他站在席桑隅身后,规规矩矩地垂着头,又不自觉地抬眼想要观察蒋怀青。

  “不必,我还需要休息……哦,对,这几位,有的是老朋友,有的是新面孔。介绍一下吧,处座。”蒋怀青特地着重咬了后两个字,似是嘲讽。

  “是。一科情报科科长赵胭脂,二科财务科科长程小晚,您都知道。这位,三科人事科科长刘尽山。”

  “蒋副处好。”

  “嗯,年轻人,不错。”

  他有些惊诧,因为其实蒋怀青不过比自己大两岁而已。自己或许资历浅些,但“年轻人”这三个字,还是显得略带轻视。

  蒋怀青身上的浓重药味弥散开来,他走到刘尽山面前,刘尽山仍然恭敬地对他点头示意。对视瞬间,刘尽山能感觉到,随着他看似平淡眼神而来的,是不怒自威的寒气。

  席桑隅回过身,看见雷书阳直立立地愣在原地。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位是雷书阳,现在是宁远国民政府的后勤部部长。管着宁远国民政府所有人的生活起居,至关重要。”

  气氛仿佛凝滞了一瞬间,蒋怀青似乎很明白席桑隅在演戏,但是他脸上仍旧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大方地伸出右手,“雷部长。”

  雷书阳神色复杂,他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握拳的手不易察觉地微顿,面面相觑半晌,在众人的注视中伸出右手,“蒋副处好。”

  刘尽山和程小晚几乎同时看向席桑隅,似乎在为这位蒋副处对他们明目张胆的蔑视而不满。

  席桑隅仿佛纵观全局一般一字未发,眉眼之间并无波澜,而是侧过脸看着和她一样平静的赵胭脂。

  心照不宣中,席桑隅忽然轻笑出了声。

  她只是有些感慨,一个从一场爆炸中看上去毫发无损地活下来。一个在枪林弹雨后,还能留着和当年一般无二的手艺。

  蒋怀青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终落到席桑隅身上,一字未发。

  “我给您在四楼布置好了办公室还有房间,四楼清净,平常没有人打搅,方便您休息。”

  席桑隅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涣散的目光聚中,声音因抬高而略显喑哑。

  “那就多谢处座了,蒋某便先回去了,有事随时叫我。”蒋怀青最后说完,便径直向前。

  走到席桑隅身侧,他停住,微微侧过脸说:“席小姐,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当然。”

  空气似乎骤然变重,蒋怀青脸上的笑意不可言说,故意与席桑隅擦肩而过。

  直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席桑隅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迟疑地回过头道:“走吧。”

  他们仿佛都明白。

  “想必这宁远国民政府,往后,会热闹许多的。”

  席桑隅抬眼看着宁远国民政府门口的青天白日旗,笑而不语,掩在长睫下的眼眸如一潭深水。

  刘尽山才懂,这位蒋副处,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往后的日子还长。

  第022章 暴雨将至

  1936年末。

  西安的风起云涌,其实是一场漫延到全中国的大雨。

  宁远这片土地,此时,局势同样一日与一日不同。

  席桑隅站在高台上,皮靴踏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在会议室里回响。

  随着老旧时钟钟摆动时有规律的滴答声,时间仿佛变得异常缓慢。赵胭脂、程小晚、刘尽山在下正襟危坐,人人目光沉寂,气氛凝重。

  她目光隐寂,似乎有很多话,却不知道从哪一件说起。

  “蒋副处最近怎么样。”

  刘尽山松了一口气,抬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就接了话:“也没什么,副处身体一直不好。平常也就是参汤不离口,闲暇的时候在阳台侍弄花草。”

  程小晚本来双手环在身前靠着椅背,听见刘尽山这话,忽然冷笑了一声,然后立即坐直快速翻动着她桌前那份报表,语气里全是不满:“我正想说呢。蒋副处一到宁远国民政府,刚安顿下来就斥巨资重新整修了一遍他的办公室,还单建了一个阳台养花。还有他平常一天三顿的名贵药材滋补品,全是从宁远国民政府的公账里出的。尤其是四楼,无论白天黑夜,都是灯火通明。我看雷书阳后勤部交上来的报表,用电比之前足足多了两倍不止。”

  席桑隅扫了那份财务报表一眼,倒是很坦然,“算了,宁远国民政府也不差他这点儿钱。”

  她挪正办公椅坐下,语气缓缓道:“如今国共合作,日军又驻军宁远。为了宁远国民政府的以后打算,既是加强合作,也是打探消息,得派人去共产党那边的根据地驻扎。”

  “你们有谁愿意去吗。”席桑隅攥着钢笔,笔尖划过和墨水渗进纸张的声音是有节律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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