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29)

  “暗器啊……哥哥什么时候也爱研究这种东西了。”

  她笑意盈盈,把戒指拿在手上细细端详。

  “陵容,从小我们听过最多的话,是我们肩上担负着渡边一族的希望。可这中间的一朝一夕,还有往后我们即将经历的血雨腥风,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陵容在那一刻只是想,哥哥似乎从来没和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有些奇怪。

  后来想起来,或许是他那个时候已经预感到什么了。只是,他并没有想到那些离别,会来得那么快。

  渡边百川斟酌许久,平静面庞下似乎隐没了许多汹涌情绪,但语气依旧温柔:“哥哥知道你什么都不怕。但是哥哥更希望你明白,保护自己,是最重要的。这个戒指,必要的时候,还是用的着的。”

  “我知道。”

  风里萦绕着某种潮湿又凛冽的气息,天色已然黯淡。明暗交织的这一隅,桑叶尽落。

  “不哭,过两天就是你十五岁的生日了,要开开心心的。”

  “好。”

  她泛白的嘴唇干涩,把那只戒指紧紧握在手心里。风缠着稀碎发丝在眼眶前遮挡视线,旧伤疤依旧隐隐作痛。

  泪眼模糊中,是那棵在梦里永远长青的老桑树。

  第026章 北野医院

  1937年夏,宁远国民政府。

  “席处长……”

  张少堂立在门口,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四处张望,似乎是觉得这个称呼不大对劲。

  席桑隅抬眼示意他进来,“放心吧,刘尽山去巡城了——佐藤信臣叫你来的?”

  “嗯,他说现在国共合作,你们如果老是见面的话,容易被怀疑。所以以后都让我来。”

  她写东西的笔没有停,只是点了点头,“也好……哥哥怎么样。”

  “不用担心,百川君今天还传来消息,说佐藤君之前找来的那些尸体用于研究还好,但是并不能直观地反映出来人体使用后的变化。”

  “佐藤说这只是第一步,不过哥哥着急也是应该的……对了,胭脂那边说陈文远最近总是早出晚归,应该是在观察北野医院……我让你问佐藤的意思,他怎么说?”

  张少堂四下环顾,最后选择坐在她靠窗的那排椅子上,然后看着窗外略带深意道:“他说为了以后的计划,北野医院暂时还不能设重兵把守,容易让百姓不信任。”

  她站起身,把办公室里燃过的香烬倒掉,半倚在桌沿旁边,“那你去把医院一二层打扫干净,我们冒个险。他们时间紧,应该不会找到地下一层。哥哥的研究只进行到一半不能搬动,暂时还是能瞒一时是一时。”

  “好,放心吧。”

  ——

  午夜,星星寥寥无几。

  医院门口竟然没有守卫的日本兵,陈文远带着吴风笛躲在医院对面不引人注意的小巷子里。他虽然心中疑惑,有所怀疑,但还是弓着身子,迅速地潜进了北野医院。

  医院里开着灯,大厅里亮堂堂的,一块暗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尽头。

  进了大门,最前面是一级楼梯,应该是通向二楼。墙顶的水晶大吊灯发出暖色的光,让人感觉不像是医院的样子。

  左右两边都是幽长的走廊,地上嵌着黑白相间的瓷砖,异常压抑。

  陈文远侧过脸冲吴风笛点点头,两人立刻分散开探查。

  走廊里的灯比起大厅要暗许多,昏黄到仿佛泛着潮气的灯光让陈文远觉得很不安。

  他把枪上了膛,推开左走廊第一间屋子的门。

  和大厅一样的,是永远明晃晃的灯和消毒水弥漫的味道。依次摆着三张床,干净的床单和被子、白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整整齐齐,好像从来没有人动过。

  床头柜子很小,窗上从里面贴了几层厚厚的报纸。不透光,完全封闭。

  东西是全新的,但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生机。

  没有生机,像一座死城。

  他正思索着,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后面拍住了他的肩膀。

  陈文远心脏骤停,回过头去,是吴风笛。

  她叹了口气,“陈队,什么都没有。”

  “嗯。”陈文远回过神来,点点头。

  “这走廊里所有的房间都是这样,没有人,也没有人的痕迹。”吴风笛的低沉女声在此刻仿佛显得幽长。

  此刻,不知是从哪传来一阵凄婉的歌声。

  “你听见有人唱歌了吗?”

  “没有啊,”陈文远还特意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回答了她,“先去二楼看看吧。”

  “好。”

  二楼的情况与一楼不尽相同,只是看上去,更像是一间巨大的起居室,甚至在正中间摆了一个大舞台。台下是一排长椅和圆桌,更像是一个低配版的百乐门。

  “看来只有两层。”吴风笛默默说道。

  陈文远蹙起眉头,“不,进来的人不会不翼而飞。所以,一定有我们没发现的地方。”

  陈文远没继续说下去,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正在这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砖头之间摩擦发出的剧烈响声。

  “什么声音?”

  “一楼。”陈文远说罢,便握好枪,转头靠着墙面下楼。

  果然,在一楼的楼梯角里,站着一个人。

  “别动!”陈文远和吴风笛很快举起枪。

  对方也不示弱,迅速掏枪。

  “什么人?”

  对面那个高个的男人皱起了眉头,三个人剑拔弩张中,他开口问道:“你们是中国人?”

  吴风笛倍感奇怪地笑了一下,“废话!”

  男子扬起脸有些疑惑地问,“那你们是什么人?共产党?”

  陈文远只是沉默。那男人见他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思索了一会,竟然在迟疑中放下了枪。

  吴风笛开始打量他:端正样貌,朴素衣着。

  相视中,陈文远虽然没有完全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但还是眼神示意吴风笛放下枪。

  那男人见状便走上前去,伸出手憨厚地笑着,“警察厅,祁家良。”

  陈文远的眼皮颤了一下,在脑袋里搜寻着对这个人的记忆。同时他也把手伸出去,握住了祁家良青筋遍布的手。

  “陈文远。”

  祁家良压低声音问:“你们也是来找那些失踪尸体的?”

  “嗯,只要是最近下葬的百姓,都被人掘了墓。日本人又在这新盖了一个这么大一个医院。我怀疑这两件事有关联,所以来看看。”

  “跟我想的一样。”

  陈文远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一楼大厅,“只不过门口没有守卫,我担心有埋伏。”

  “哦,我刚刚进来的时候,杀了两个日本兵。谁知道你们进来了,我以为是日本人,就先躲在这儿。没成想啊,瞎猫碰上死耗子。这花盆里有机关,能打开这后面没封死的墙。估计这下面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地方,上面的医院只是个幌子。”

  “密道?”陈文远和吴风笛两个人循声望去,只见祁家良的身后的确是有一条黑黢黢的密道。

  台阶深入地下的暗无天日,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台阶上布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进去看看。”

  陈文远打头,三个人一点一点扶着湿漉漉的墙,顺着楼梯小心翼翼地走到地下一层。

  很快,便传来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吴风笛很快拿手捂住了鼻子,迈下最后一级楼梯,祁家良却停住了,不敢再往前走。

  这是个很大的空间,层层叠叠,隔门道道。阴冷潮湿,灯光昏黄,地上的点点鲜血已经干涸。墙面刺骨冰凉,灰尘的气息从鼻腔扑至心口,一簇簇蜘蛛网布满灰尘攀在天花板上。

  陈文远脸色阴郁,不再说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不知哪里飘来一阵凄凉的歌声,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和着这样的场景,瘆人得很。

  吴风笛顺着声音回头查看,在黑漆漆的墙面前,的确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张嘴唱着什么,同时瞪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吴风笛。

  她在惊恐中扫过那女人的脸:她穿着五彩的绣花旗袍,只不过一样散发着鲜血的腥味。伤疤和鲜血已经掩住了她原来的姿色,双眼无神,惨白的脸衬得她更像一个活死人。

  那女人突然站起来,盯住吴风笛,就开始往前跑,几步一回头,似乎在示意吴风笛跟着她。

  她虽然心中都是问号,但心中大概有了想法:她应该是要带自己去什么重要的地方吧。

  “陈队,我去看看。”

  女人轻松地打开石门,从左边墙上按下了一个机关。最后一扇门打开,吴风笛跟着她冲进去,打开了通往这一层最隐蔽隔间的楼梯。

  “果然,这些共产党还是找过来了。”

  渡边百川听见石门转动的声音,冷冷地扫了一眼他身处的这个空间:实验台、药品柜、铁架台。

  他冷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这个佐藤信臣,这么多年,办事还是这么不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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