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30)

  知道敌人近在眼前,他依旧镇定地拿起匕首,很快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一刀。

  他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反应。直到汩汩的鲜血滴落,他才脱下白大褂藏在柜子里,站到铁架台上,用铁链缠住了自己的手臂和脚腕。

  那女人紧接着推开门带着吴风笛进来,吴风笛一眼就看见了渡边百川。

  那女人又“啊啊啊啊”地叫了几声,近乎疯狂地指着渡边百川,又惊恐地摇着头,不知在说什么。

  “你……”吴风笛走上前,想要拽开拴好的铁链却无济于事。

  “风笛……”

  后面跟上来的陈文远和祁家良见状,一刀劈开了那套锁链,几乎同时出声:“救人要紧。”

  百川的脸已经开始泛白,呼吸微弱,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下去。

  ——

  醒来之后,他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床上。

  “你醒了,这是医馆。”陈文远那时正在一边冷脸为他擦药。

  百川吃力地扶着床架坐起来,“谢谢你救我……”

  “不用谢,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你是怎么到那个医院的?”

  渡边百川为自己所谓的“口音”尴尬一笑,“我是前几年搬到宁远的……我在南郊,无意中看见他们掘坟,就被打晕带走了。醒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是哪……”

  陈文远半信半疑,给他端过来一碗药,“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那些尸体又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

  此刻,疯女人突然闯进来,对着渡边百川胡乱大喊。

  渡边百川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骤变。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你不用怕。”陈文远立即叫吴风笛把疯女人带到休息室。

  “我以为日本人是在用尸体搞什么勾当,没想到里面还有活人。”

  “就我们两个。她……她应该也是目击者,疯疯癫癫有一段时间了。”

  “还是她带我们找到你的呢……”

  百川笑意平淡,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是啊……”

  “伤好之后就回家吧。”

  渡边百川摇摇头,有些难过地低声说:“我没有亲人了,都死了。”

  沉默中,吴风笛站在一旁,声音沉稳地征求陈文远的意见:“陈队,要不让他跟我们回去吧。”

  百川眼神茫茫,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而后拖着微弱的气息说:“我叫刘百川,我会做饭,也能洗衣服。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陈文远踌躇一阵过后,嘱咐了吴风笛几句话,然后抿嘴笑了笑,“你做主就好。”

  渡边百川借口出去透口气,离开医馆,然后故意立在疯女人休息室的窗边朝她微笑。

  疯女人瞳孔放大,朝着窗子胡乱叫了一通,最后索性狠狠推开所有人,颤颤巍巍地跑出去。

  陈文远皱眉思索了一阵,“风笛,你去把她追回来。她这样我们也不能放心,把她也带回去吧。”

  “好。”

  渡边百川早已经背过手靠在巷子尽头,疯女人跑过来的时候,他利落地伸出脚,把她绊倒在地。

  和疯女人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他眼神阴狠,笑意里藏着杀机。

  “还知道装死,应该不怕真死吧。”

  他狠狠掐住疯女人的脖子,把随身携带的药粉塞进她嘴里。

  她双眼圆睁,满是惊恐,登时就没了气息。

  事后,渡边百川毫无波澜地擦干净手,从另一条街绕远回了医馆。

  后来,吴风笛带回来的,是疯女人的尸体。

  渡边百川只是站在众人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假意落下一滴眼泪,“可怜这么好的姑娘。”

  阴湿苔藓,落地生根。

  第027章 家良之前

  月落灯红。

  李知夏托着腮盯着房间里红烛的一个点,烛火惺忪却仍旧晃眼,所以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此刻,不安,在她心底蔓延。

  自从嫁给祁家良,这三四年的日子,倒也过得平淡安生,只是她依旧常做噩梦。

  梦见那一场大火,那一场浩劫。

  她其实不是不知道,佐藤信臣的人无处不在。菜铺摊贩、布店老板甚至街头乞丐。只等着有一天,能拿到在她和姐姐手里的,所谓的那张弘生堂大药房的秘方。

  子时,月光透过鲛纱渗露进她的这间屋子,落在桌角,落在她妃色的衣袖间。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束月光,几乎同时,她嗅到了一股鸡汤的鲜香味道。

  她这间屋子,的确离祁府的厨房最近。只是夜半时分,难道是府里的下人们这个时候就开始准备早饭了?

  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刀具不规律落在木案上和碗筷间相互堆叠碰撞的声音。

  李知夏披了一件褂子推开门出去。

  是祁家良。

  他仿佛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什么东西,以至于李知夏打开门站到他身后这么久,他都没有丝毫发觉。

  厨房被他搞得杂乱无章,但白玉菜、火腿、笋丁等菜品都被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

  其中,离祁家良最近的,是一个码着茶树菇的圆碟子,旁边摆着一本背扣过去的繁字《红楼梦》,他宽厚的背影轮廓在氤氲中渐渐模糊。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祁家良身后,浅淡柔和地笑了一下,唇角轻轻弯起。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祁家良本就因为怕吵醒她而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此刻,这种他自以为的宁静被她的清亮声音骤然打破,一时间吓得他把手里的酒酿瓶子倒摔在案板上。

  他回过身,发现是李知夏。不知道说什么,就摸摸头憨厚地笑着。

  祁家良平复心绪后,目光静静停注在她身上,笑意温柔,“知夏,今天怎么还没睡啊。”

  她没回话。

  “哦……你昨天说看《红楼梦》,觉得里面那道酒酿清蒸鸭子不错,我就想着早点来试试看。”

  酒酿清蒸鸭子,那不过是自己随口一说的话。

  “这么早啊。”

  李知夏低头一笑,眉目舒展,五官隐没在灯光阴影中,笑意里似乎带着一点点心知肚明的狡黠与得意。

  祁家良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上是被面粉和烟火熏的黑白两色灰尘,像一只落魄的大花猫。

  “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你喜欢的味道。”

  蒸汽缭绕,砂锅中文火煨着醇香鸡汤。

  李知夏隔着这段距离,笑着,却忽然掉了一滴眼泪,然后很快背过身去回屋。

  她立马擦去那滴眼泪,重新燃着灯火,提起裙角坐在桌旁的木凳上。

  她桌子上的烛台破了一角,上面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大半,蜡油顺着那半截蜡烛流到烛台上。

  落下、再凝固,往复循环。

  祁家良明明知道她哭了,但是依旧内心挣扎着,不知道该怎样和她说那些话。

  他回过神,呆滞地切好食材,收拾利落,才脚步沉沉地往她那屋走去。

  “知夏……”

  他站在屋门口没有向前,恍惚中拿手碰了碰门口那支蜡烛上昏黄摇晃的烛火。

  “嘶。”他的手指下意识缩了回去。

  李知夏起身走到他面前,即刻掰过他的手看了看,给了他一个白眼。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妆台下的抽屉深处翻找出一盒小紫草油,细细涂在他的伤口上,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把他的手甩回去。

  祁家良仍然憨厚地笑着,半天只蹦出了几个字:“没事,一会就好了。”

  她没好气道:“当然没什么事儿。一个大男人,向来磨磨唧唧。”

  祁家良只是以依旧温和的笑意回应着她这句话,挪过凳子坐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李知夏神色滞住一瞬,然后收起桌上的各色丝线,起身从床下抱出一坛酒,打开为他倒了满杯。

  酒香醇厚。

  “祁家良,我敬你。”她先举杯。

  祁家良并不惊讶地调侃她:“想跟我比酒量。”

  他举杯起落与她相碰,一滴都不曾剩下。

  李知夏在灯光下望着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眼波如水,脸色竟然有些泛红。

  她无声哑笑,沉默片刻后欲言又止地放下酒杯,背过身向墙壁旁的红色蜡烛望去,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祁家良换了酒碗,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她明知故问:“怎么喝闷酒,有事情瞒着我啊。”

  他的神色不可察地微顿,却并没有回答她这句话,而是依旧平静,为她斟满一杯酒,自己先一饮而尽。

  “你想去华北,是吧。”

  他倒酒的手骤然停住,沉默了一阵,在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出那句为什么,只是沉下眼睛。

  “国仇在前,你让我如何在宁远安稳度日,与张少堂无异。”

  李知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他铿锵有力的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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