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敌人近在眼前,他依旧镇定地拿起匕首,很快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一刀。
他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反应。直到汩汩的鲜血滴落,他才脱下白大褂藏在柜子里,站到铁架台上,用铁链缠住了自己的手臂和脚腕。
那女人紧接着推开门带着吴风笛进来,吴风笛一眼就看见了渡边百川。
那女人又“啊啊啊啊”地叫了几声,近乎疯狂地指着渡边百川,又惊恐地摇着头,不知在说什么。
“你……”吴风笛走上前,想要拽开拴好的铁链却无济于事。
“风笛……”
后面跟上来的陈文远和祁家良见状,一刀劈开了那套锁链,几乎同时出声:“救人要紧。”
百川的脸已经开始泛白,呼吸微弱,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下去。
——
醒来之后,他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床上。
“你醒了,这是医馆。”陈文远那时正在一边冷脸为他擦药。
百川吃力地扶着床架坐起来,“谢谢你救我……”
“不用谢,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你是怎么到那个医院的?”
渡边百川为自己所谓的“口音”尴尬一笑,“我是前几年搬到宁远的……我在南郊,无意中看见他们掘坟,就被打晕带走了。醒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是哪……”
陈文远半信半疑,给他端过来一碗药,“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那些尸体又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
此刻,疯女人突然闯进来,对着渡边百川胡乱大喊。
渡边百川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骤变。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你不用怕。”陈文远立即叫吴风笛把疯女人带到休息室。
“我以为日本人是在用尸体搞什么勾当,没想到里面还有活人。”
“就我们两个。她……她应该也是目击者,疯疯癫癫有一段时间了。”
“还是她带我们找到你的呢……”
百川笑意平淡,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是啊……”
“伤好之后就回家吧。”
渡边百川摇摇头,有些难过地低声说:“我没有亲人了,都死了。”
沉默中,吴风笛站在一旁,声音沉稳地征求陈文远的意见:“陈队,要不让他跟我们回去吧。”
百川眼神茫茫,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而后拖着微弱的气息说:“我叫刘百川,我会做饭,也能洗衣服。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陈文远踌躇一阵过后,嘱咐了吴风笛几句话,然后抿嘴笑了笑,“你做主就好。”
渡边百川借口出去透口气,离开医馆,然后故意立在疯女人休息室的窗边朝她微笑。
疯女人瞳孔放大,朝着窗子胡乱叫了一通,最后索性狠狠推开所有人,颤颤巍巍地跑出去。
陈文远皱眉思索了一阵,“风笛,你去把她追回来。她这样我们也不能放心,把她也带回去吧。”
“好。”
渡边百川早已经背过手靠在巷子尽头,疯女人跑过来的时候,他利落地伸出脚,把她绊倒在地。
和疯女人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他眼神阴狠,笑意里藏着杀机。
“还知道装死,应该不怕真死吧。”
他狠狠掐住疯女人的脖子,把随身携带的药粉塞进她嘴里。
她双眼圆睁,满是惊恐,登时就没了气息。
事后,渡边百川毫无波澜地擦干净手,从另一条街绕远回了医馆。
后来,吴风笛带回来的,是疯女人的尸体。
渡边百川只是站在众人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假意落下一滴眼泪,“可怜这么好的姑娘。”
阴湿苔藓,落地生根。
第027章 家良之前
月落灯红。
李知夏托着腮盯着房间里红烛的一个点,烛火惺忪却仍旧晃眼,所以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此刻,不安,在她心底蔓延。
自从嫁给祁家良,这三四年的日子,倒也过得平淡安生,只是她依旧常做噩梦。
梦见那一场大火,那一场浩劫。
她其实不是不知道,佐藤信臣的人无处不在。菜铺摊贩、布店老板甚至街头乞丐。只等着有一天,能拿到在她和姐姐手里的,所谓的那张弘生堂大药房的秘方。
子时,月光透过鲛纱渗露进她的这间屋子,落在桌角,落在她妃色的衣袖间。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束月光,几乎同时,她嗅到了一股鸡汤的鲜香味道。
她这间屋子,的确离祁府的厨房最近。只是夜半时分,难道是府里的下人们这个时候就开始准备早饭了?
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刀具不规律落在木案上和碗筷间相互堆叠碰撞的声音。
李知夏披了一件褂子推开门出去。
是祁家良。
他仿佛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什么东西,以至于李知夏打开门站到他身后这么久,他都没有丝毫发觉。
厨房被他搞得杂乱无章,但白玉菜、火腿、笋丁等菜品都被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
其中,离祁家良最近的,是一个码着茶树菇的圆碟子,旁边摆着一本背扣过去的繁字《红楼梦》,他宽厚的背影轮廓在氤氲中渐渐模糊。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祁家良身后,浅淡柔和地笑了一下,唇角轻轻弯起。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祁家良本就因为怕吵醒她而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此刻,这种他自以为的宁静被她的清亮声音骤然打破,一时间吓得他把手里的酒酿瓶子倒摔在案板上。
他回过身,发现是李知夏。不知道说什么,就摸摸头憨厚地笑着。
祁家良平复心绪后,目光静静停注在她身上,笑意温柔,“知夏,今天怎么还没睡啊。”
她没回话。
“哦……你昨天说看《红楼梦》,觉得里面那道酒酿清蒸鸭子不错,我就想着早点来试试看。”
酒酿清蒸鸭子,那不过是自己随口一说的话。
“这么早啊。”
李知夏低头一笑,眉目舒展,五官隐没在灯光阴影中,笑意里似乎带着一点点心知肚明的狡黠与得意。
祁家良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上是被面粉和烟火熏的黑白两色灰尘,像一只落魄的大花猫。
“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你喜欢的味道。”
蒸汽缭绕,砂锅中文火煨着醇香鸡汤。
李知夏隔着这段距离,笑着,却忽然掉了一滴眼泪,然后很快背过身去回屋。
她立马擦去那滴眼泪,重新燃着灯火,提起裙角坐在桌旁的木凳上。
她桌子上的烛台破了一角,上面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大半,蜡油顺着那半截蜡烛流到烛台上。
落下、再凝固,往复循环。
祁家良明明知道她哭了,但是依旧内心挣扎着,不知道该怎样和她说那些话。
他回过神,呆滞地切好食材,收拾利落,才脚步沉沉地往她那屋走去。
“知夏……”
他站在屋门口没有向前,恍惚中拿手碰了碰门口那支蜡烛上昏黄摇晃的烛火。
“嘶。”他的手指下意识缩了回去。
李知夏起身走到他面前,即刻掰过他的手看了看,给了他一个白眼。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妆台下的抽屉深处翻找出一盒小紫草油,细细涂在他的伤口上,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把他的手甩回去。
祁家良仍然憨厚地笑着,半天只蹦出了几个字:“没事,一会就好了。”
她没好气道:“当然没什么事儿。一个大男人,向来磨磨唧唧。”
祁家良只是以依旧温和的笑意回应着她这句话,挪过凳子坐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李知夏神色滞住一瞬,然后收起桌上的各色丝线,起身从床下抱出一坛酒,打开为他倒了满杯。
酒香醇厚。
“祁家良,我敬你。”她先举杯。
祁家良并不惊讶地调侃她:“想跟我比酒量。”
他举杯起落与她相碰,一滴都不曾剩下。
李知夏在灯光下望着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眼波如水,脸色竟然有些泛红。
她无声哑笑,沉默片刻后欲言又止地放下酒杯,背过身向墙壁旁的红色蜡烛望去,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祁家良换了酒碗,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她明知故问:“怎么喝闷酒,有事情瞒着我啊。”
他的神色不可察地微顿,却并没有回答她这句话,而是依旧平静,为她斟满一杯酒,自己先一饮而尽。
“你想去华北,是吧。”
他倒酒的手骤然停住,沉默了一阵,在她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出那句为什么,只是沉下眼睛。
“国仇在前,你让我如何在宁远安稳度日,与张少堂无异。”
李知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他铿锵有力的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