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31)

  “席桑隅在宁远一手遮天。当年,共产党势力微薄,警察厅也只有区区几十人。她手握重兵却无所作为,放任佐藤信臣带着那一支军队,进了宁远城……这些年,佐藤信臣一直有意让警察厅为他所用。”

  屋子里的红烛光并不明亮,月光冷淡柔和,落在她沾着泪的鬓角。

  “日本人的权力在宁远无处不在,仇人近在咫尺却不能杀。再这样下去,我这个警察厅厅长,或许就真成了日本人的傀儡了。”

  祁家良肩膀微微颤抖,侧过脸与她对视。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踌躇不前。

  “知夏,日本人不滚出中国,报了家仇又如何。没了佐藤信臣,还有下一个日本人,做和他一样的事。日本人只会源源不断,宁远百姓的日子,只会更苦。除非有一天……”

  “除非有一天,能把这些日本人全都赶出中国。”李知夏双目不再失焦,终于回了话。

  “是,宁远是小城。可是华北如果守不住,沦陷的,就是中国腹地。我们不能让宁远经历的,在其他的土地上再发生。如今华北前线战事吃紧,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如果能带着我这几十号人去前线杀敌,也算不白当这个警察厅厅长。”

  他说完这句话,最后轻轻拉住她的手,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知夏,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等我回来,我会亲手杀了佐藤信臣,为父母报仇。”

  她的泪珠落下来,声音缓缓:“家良,国家兴亡在前,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不敢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生离死别,我太害怕再失去你……”

  她不是一个无知的女子,她也同样明白,此刻家国风雨飘摇。

  祁家良声音低沉缓重,一字一句里,分明是不舍得:“知夏,如果我死在战场上,我会替你安排妥当。让你以自由的身份,继承祁家的家产,然后离开。”

  她忽然抬眼,在泪眼朦胧中摇头:“别和我说这样的话。”

  “知夏,我希望你是你自己,我希望你开开心心地活着,无论有没有我。”

  “我是你的妻子,我不能没有你。”

  李知夏眼眶红透,泪落在他掌心。

  他抬手轻轻为她擦干眼泪,“知夏,这么多年,我不希望你因为要依靠我而讨好我。我希望你,若可能喜欢我,是因为我这个人。”

  她恍惚地笑了笑,指尖从落下的酒碗旁一点一点移近,无意或有意之中,触到了他苍茫而有力的手。

  “家良,人,得信缘分。李知夏,她爱的就是你这个人,爱你忠善,爱你赤诚。”

  他在愣怔中抬头,似乎在做一场梦一样,始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无济于事。想要开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空落落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娶我,不后悔吧。”

  相顾无言,双手紧握中,她突出的骨节硌得他掌心阵痛。

  他忽地回头一把抱起她到身后的漆木桌子上,碰倒了那个老旧褪色的烛台。

  “不后悔。”

  他原本落在着她双肩上的手转而抱住她的头,接近自己。束缚的拥抱中,强硬地吻着她的嘴唇。

  李知夏的双手同样紧紧抱住他坚实的后背,炙热也灼烈的气息逐渐袭来。

  翻倒的旧烛台歪在地上,最后几滴蜡油从烛上凝固在烛台边。丝丝点点、忽明忽暗的红烛光照见青柚瓷白的酒碗,在昏黄的烛光下微微泛着光。

  灯火缱绻。

  第028章 新年快乐

  这天是除夕。

  陈文远一大早去见了沈南关,讨论完工作安排,已经是下午。

  他想着随便找个餐馆吃点东西,谁知道这个沈南关倒是趁机喝得醉醺醺的,一共自顾自地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他的那个青梅竹马。

  以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多大点事啊。”陈文远皱了个眉头跟沈南关吼吼。

  “你懂个屁。”

  沈南关一坛烈酒下肚,又自己满了一盅。

  陈文远撇撇嘴想骂他,但想想便算了。因为他知道,沈南关喝醉了打人可是很猛的,六亲不认。

  陈文远送他回家后,莫名有些不悦地带着酒气走上楼。他头有些发闷,脑子里一片混沌,居然多上了一层,到了四楼。

  立在赵锦云家门口,他看见赵锦云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

  陈文远忽然清醒些了,然后轻轻帮她合上了门才下楼。

  他早就忘了今天是除夕,只知道现在,应该像往常一样随便吃点东西。

  他把许多天前从外面打包回来的一份拌面丢了,看着厨房里几样不太新鲜的蔬菜和肉,鼓起勇气打开炒锅的开关,往里倒了点油。

  不过显然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半瓶金黄色的油噼里啪啦在锅里溅起来。

  陈文远丧气地把锅盖盖上,任由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又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锅从火上端下去,然后被锅边烫了一下。

  炒锅翻了、热油撒了、火架倒了。燃着的火苗很快窜到木质的案板上,纸质的旧墙饰上。

  他摔了一跤,有点不太冷静地拿脚踹了那锅一脚,火苗却窜上了他的鞋。

  他跑去卫生间拿湿毛巾敷过伤口后,才发觉火势已经很大,搭在餐厅木椅背上的几件旧衣服已经被烧得不像样子。

  陈文远拿起一个盆就跑到卫生间接水,可是水龙头也没水。

  他气疯了,“咚”一下子狠狠把那盆摔下去,就蹲在地上欲哭无泪,不知道怎么办。

  火势蔓延,陈文远才反应过来,打算跑下楼去和平饭店借水。打开门的那一刻,却看见赵锦云站在门口。

  她身后,是郝老板娘带着一群伙计,每个人拿着一大盆水冲进来。郝老板娘进来二话不说,先是把半盆水泼在了陈文远的身上,给了他一个白眼。

  郝老板娘把盆放下,插着腰,“陈文远,你个鬼啊。再晚来一会我的房子喂,我的房子就毁了耶!”

  “对不起。”

  陈文远此刻沉着的回应倒是让郝老板娘更加生气,“对不起有用的话……”

  赵锦云站在一旁,忍住笑意,声音淡然地打断了她:“郝老板娘,今天是除夕,别生气了。我送你回去吧,王太太他们还等着你开牌局呢。”

  除夕?陈文远算算日子,才发现今天真的是除夕。

  “好吧好吧,不和你计较了。房子都烧成这样了,说也是白说……”

  赵锦云回头示意陈文远不必在意,就陪着郝老板娘离开。

  没过多久,她送走了郝老板娘回来,站在门口,似乎很愧疚,“对不起啊,这个楼因为住户少,郝老板娘就只开了一个水阀。我今天想洗个澡,没想到你这会着火……”

  “没关系没关系,这怎么能怪你呢……”

  她往屋子里张望了一眼,然后垂眼笑着说:“陈先生过除夕,也是一个人吗。”

  陈文远略显尴尬地一笑,“啊……我在宁远没什么亲人,都忘了今天是除夕。一个人也没准备什么,见笑了。请坐……你想喝点什么?”

  她并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用一种深沉眼神望着他,“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新年,怎么能不买身新衣服呢。反正现在时间还早,我陪你去逛逛吧。”

  陈文远话到嘴边,竟然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换了衣服就和她一起出门了。

  槐序末街 长亭衣行

  赵锦云帮陈文远选了四件,他很相信她的眼光,一一试穿。她就坐在身后的沙发上长久地注视着他,目光从未游离。

  最后,陈文远换上那件黑色西装站在镜子面前。肩膀宽厚,轮廓硬朗。

  他侧过身看是否合适的时候,她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陈文远没有转身,透过镜子,目光温柔,凝视着她被自己半挡住的脸。

  她一袭蓝色的长裙,深色长腰带系紧,蓝紫色的发带把多余的头发卡到耳后。

  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

  这一刻被纵向拉长、延伸,长到他好像已经短暂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店员带着些许欣赏的声音传来:“还是您太太的眼光好。我原来以为那件灰色的不错,没想到这件黑色的更配您。”

  陈文远骤然脸红地望向她,压下心脏微微震荡的波澜,想要解释,却在不约而同中只是和她一样没有反驳地笑了笑。

  赵锦云抬眼看着他,双眸流转中,似乎能看见他眼角皮肤的纹路。

  “这件是最好看的。”

  结完账,陈文远穿着她选的那件西装和她并肩,走在依然人来人往的槐序末街,在人流中声音沉沉:“谢谢你,赵小姐。”

  “不用谢。”

  他声音沉稳,面容带笑,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隐在阴影下,忽然说:“我请你看电影吧。”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眼睫扑簌簌闪烁,“好啊。”

  那天,他们一起去看了一场新映的黑白电影,《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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