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记得那天在和平饭店,闲聊中,她提过她很喜欢这本书。
即使已经看过很多遍,她还是会为故事里的女主角掉眼泪。
《赵园》讲的是赵家家主赵青山,和美女刺客沈旖旎的故事。
一个刺客,却因为一朵蓝玫瑰,爱上了她的目标。而这个目标,也心知肚明地愿意陪着她演完这出戏。两个人在渐渐斑驳的岁月中,心照不宣地等着既定的结局。
电影将书中的经典情节都一一复刻。像书里写的那样,她爱蓝玫瑰逾越自己的性命。
镜头下的赵青山和沈旖旎之间,似乎更加有一种被洪流包裹着,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电影末,仿佛整个影厅都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
陈文远在任何感情中,或许都是太过于迟钝的人。所以即使他也同样感受到了男女主人公的爱恨,和爱恨中夹杂的痛苦,他也还是有些不解地问赵锦云:“赵青山这么恨沈旖旎,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杀了她。”
她垂眸未语,许久声音轻下来:“不止有恨吧。”
陈文远那个时候并不完全懂,为什么恨和爱可以并存,且同样那么深。
他只是侧过脸,在黑暗中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电影散场,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依旧像上次一样送她回家,然后站在四楼和三楼中间的平台上,眯着眼笑。
赵锦云在他的注视中关上门,提起裙角,坐在妆台前失神。她身后椅背上带着沉沉烟草味的黑色大衣渐渐温热。
他的照片,就压在妆台的第一个柚木盒子下。照片里他穿着的那件大衣只拍到上半身。
迎面而来的,是模糊的、不清的,复杂的,他在黑暗中投过来的的目光炯炯。
她伸出手,似乎碰到眼泪。
也摸到心跳。
——
然后,就是1939年的旧历新年。
赵锦云做了南北杏炖鹧鸪,酿了新酒,在零点钟声敲响之前,在三楼站了很久。
她本来应该按照赵胭脂早就写好的计划,毫不犹豫地敲响他的门,但是她没有。
当烟花在混沌天空中绽放的时候,陈文远也同样一个人在家里踱步。
小时候,自己在家不受重视。刘尽山每每除夕,就带着自己去他家里过新年,然后一起在镇子后面的那个小土丘那里一起放烟花、许愿,打赌明年谁长得更高。
北平的冬天很冷,直到冻得手脚僵硬,没有知觉。
离开家以后的新年,他总是和大家一起包饺子,守岁。宋声乔写得一手好字,许汤汤会剪窗花,方今夕就忙着下饺子。人人忙碌的房间里,火红炙热的纸张后,是蒸腾的水雾和热汤的香气。
而此刻,是南北歧路,是天各一方。
他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几乎同时,客厅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门铃声音。
他同样有些犹豫地打开门,是她站在门口笑意盈盈:“陈先生,一起过新年吧。”
陈文远只答了一个字:
“好。”
街道两边挂着火红的灯笼,宁远这座本就阴雨绵绵的城市,这些年来,被战火一层一层覆盖。也只有在新年这几天,能稍稍显得热闹一些。
陈文远跟在她身后上楼,她身上似酒调微醺的香水味儿很好闻。
这是他第一次去赵锦云家。赵锦云的房间里摆设就好看很多,至少像个家的样子。进门往左,是一个西洋式的沙发,铜色的桌面被擦得很干净,摆了好些时令水果,一台老旧收音机正放着一首南京小调。
最左边是一个小小的露天阳台,她在里面挂了三四个透明灰色的风铃。风一吹,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每每和着风铃声扭过头去,看见玻璃背面,都是她种的那些墨蓝色的玫瑰花。
“你喜欢蓝玫瑰吗?”
“嗯,一开始是随便种来点缀的,不过后来喜欢它……还是因为那本书。”
他顺着她的温柔声音看过去,暖黄的灯光下,是红酒和酒杯。她把菜肴端上小餐桌,笑着为他倒了一杯酒。
“干杯,陈先生。新年快乐。”
赵锦云举杯和他相碰,此刻他似乎也同样剥离了钝感。完全不加掩饰的目光,仿佛能够穿过光影,灼伤她的双眼。
“新年快乐。”
烟花混沌。阳台一角的旧书里,《赵园》的文字,和电影的每一帧几近重合。文字与电影的即刻相比,总是长久缭绕不去的阴霾苦夏。
书上说,蓝玫瑰的花语是:
无法言说的爱。
第029章 火焰裂痕
春和景明。
这几个月,吴风笛把刘百川安置在了现根据地的一间屋子里。在他的再三要求下,她给百川派了一个看守粮草库的清闲差事。
几个月待下来,他才发现这个地方比他想象得更加鱼龙混杂。不仅有他们根据地的男女老少、还有程小晚带着的国民政府的人,还收留了一些难民和伤员。
但那几个所谓的“暗线”,从来没有露过面。
他自以为从小和陵容也学了不少做暗探的本事,但是到了宁远才发现,他的中文仍然蹩脚,所以他在这里干脆装聋作哑。
他虽然装作默默无闻,借此熟悉了这里的真实情况,但是他早就知道这个根据地只是战时临时搭建的。
这个粮草库看着并不大,存着的粮食只够这些人吃几天,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可所谓真正的粮草库在哪,还有所谓原根据地的位置,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丁点儿的有用信息。
粮草库离吴风笛的房间最近。每每夜半,他总是偷偷打开窗子,闻着吴风笛屋子里飘出来的硫磺味道。
最近,似乎吴风笛的特质炸弹,快要大功告成了。
——
第二天一早,天朗气清。
吴风笛嘱咐了王小山去宁远城里执行任务,而后安排好事宜又一头扎进实验室。
王小山拿着装了碎纸片的木盒子,打扮得倒是很斯文。经过粮草库,往门里面看了一眼。
那时百川正拿指尖轻轻刮着粮仓壁上渗出来的水珠,看着粮草库屋檐下结的蜘蛛网出神。
宁远的阴湿比富山的冷潮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蜘蛛网,从前很少能见到。隐约中,倒是很像记忆中每每大祭日园祭游行时艺妓们发间垂着金丝的梳子。
“百川,又看墙上这些水珠。”
他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的时候,王小山已经走进来,把一块干馍塞进他手里,“我要出去一趟,顺便去看看我妹妹。她在宁远城开着面馆,我们都小半年没见了。”
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全然没有注意百川的脸色阴沉沉的,“百川,我敢保证我妹妹做的饭比咱们这里好吃百倍。有机会带你尝尝。”
百川的喉结动了动,眉心紧蹙。
的确,“妹妹”这两个字,离自己太遥远了。
渡边百川沉沉点头,正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炙热日光映在他灰暗的瞳仁里,他回过神来,仿佛看见自己在墙上的影子逐渐弯曲,最后裂成两半。
他想到一个绝妙的法子,偷天换日。
百川立即挥手把他叫住,示意他先别走。
“怎么了,百川?”
百川指着粮草库的大门,示意他往里边走。王小山放下盒子,走近了问:“怎么了这是?”
王小山往里走,百川一步一步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是几近相同的身高。
渡边百川恶念一起,正伸手想要打晕他,王小山却忽然回头,一脸憨厚笑意,“百川,这屋也没漏啊,前两天刚给你修了,一时半会漏不了。漏了就找吴队修修,你别看她岁数小,可是个厉害人物呢。”
“我走了。”
百川直直立在他身后,却迟疑了。纵容着他一步一步的缓慢动作,纵容着他快要走到粮草库的门口。
“渡边百川。”
此时此刻,他好像只有完完整整念出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好像只能以此方式唤醒自己,来减轻那块干馍在他手掌间硌出的痛感。
他终于伸手,王小山毫无防备,被打晕在地。
他的影子在粮草库的墙壁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把刀,直直插在小王的心脏处。
粗布衫沾满汗渍,磨得他后颈生疼,他把煤油灯骤然摔碎在小王身上,从裤袋中拿出一盒火柴擦着。
可能是放久了,不好用了。来回摩擦了好久,才有丝丝的火光。
他松开手指,让手中带着星星点点火苗的火柴下坠,似乎有一滴眼泪一起掉下去。
“私はもう去ります.”
他冷脸转身而去,背后燃起熊熊大火。
在无边的大火之中,百川恍惚了。
他想起他,想起从前。
“你叫刘百川?名字还挺好听,我们的人都比较小心。所以啊,他们疏远你是有原因的。不过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我一样相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