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山拍拍百川的肩,第一次掰开一整个干馍,把一半塞到渡边百川手里。
百川的脸上,分明挂着疑惑。
“看你就不像坏人。”
“对不起,我们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
日本总指挥部
佐藤信臣的办公室照例飘着龙井茶香,浓得让人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压着苦涩。
渡边百川换回了干净的日本军装,留着短短的胡腮,寸头干净利落,却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他站在桌前,嗅了一口佐藤信臣亲自烹的茶。
茶比水多,天青色小茶杯里密密麻麻的茶叶正缓缓舒展开,苦感似乎要溢出来,与屋子里的空气不谋而合。
茶叶上,竟然是这样细密交错的纹路,像他生平只在那个地方见过一次的蜘蛛网。
套了两个月的粗麻布衫,现在忽然换回这身衣服,军装的领口甚至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佐藤君,我回来了。”
佐藤信臣放下报纸,带着一点上位者的姿态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嗯,回来就好。穿上这身衣服,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百川少爷。”
他笑容隐没,只是又低了低头。
见他不说话,佐藤信臣也立刻收起笑意,“百川君,你很聪明。那天你的反应很快,既保证了自己的安全,还为我们省了好多不必要的麻烦。”
“大佐过誉了。”
“你回来,意料之中,却比意料更快。不过毕竟不是你的强项,已经很不错了。我们的研究,更需要你。”
“我明白。”
“还有什么其他的收获吗?”
“我烧毁了他们的粮草库,还带回了一箱她们特制的炸药,威力应该很大。不便入城,我把它藏在了城郊。”
“好。果然,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刀尖,名不虚传,不止在医药学上。”
对于佐藤信臣惯常的这些话术,他早就司空见惯,所以只是一字未发。
“那箱炸药,今晚我派人去找,然后送到你实验室去,你正好研究一下是怎么制作的。”
“是。”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既然回来了,你知道什么是你该办的、最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你的研究,越快越好。”
“是。”
——
浓烟四散,陈文远站在火场余烬中,背影模糊在窗边,望着暗下来的夕阳,心脏似乎越来越沉。
“现根据地共一百一十八人,王小山同志外出,只有刘百川……”
同志们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朝着火场地上白布盖着的那具焦尸,深深鞠躬。
硫磺味道消散,陈文远半蹲着身子,从灰烬深处拿镊子夹起一片焦黑的碎布片,包裹着一枚铜纽扣,上面的樱花纹路在煤油灯的侧光中栩栩如生。
“吴风笛。”
吴风笛走上前来,站在背后不言不语。
陈文远把这枚纽扣收进衣袋,起身声音沉沉对身后的吴风笛继续说:“转移根据地。”
吴风笛沉沉点头,一层眼泪似乎蒙在眼角,“陈队,我的炸药……”
“放心,不会让他得逞的。我现在回宁远,你看好根据地。”
“是。”
无边落木。
第030章 水之汤汤
夏长。
许汤汤出了百乐门往槐序末街去,在街头等黄包车时候,远处一个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迅速从她身边经过。
那一瞬间,男人熄灭抽完的烟头丢了下来。
她佯装钱包掉在地上,蹲下身眼疾手快拾起尚有余温的烟蒂,手链在青石地板上磕出清脆响声。
黄包车铃铛生了锈的沉闷声音自远而近,她随即拦下一辆离开。
许汤汤回到房间,确信情况安全,用指尖蘸一点红色的胭脂粉涂抹在字条上,一行浅浅的字迹逐渐显露出来:
晚十一点,南城门到日本总指挥部,销毁日本护送特制炸药一箱。
许汤汤虽然身在宁远,但根据地的消息,她也知道得清清楚楚。这炸药,是吴风笛花了心血研究出来的,威力巨大。王小山同志失联,百川牺牲,粮草被毁。而丢失的炸药,现在落到了日本人手上。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日本人拿去研究。
许汤汤将枪拿好别在旗袍下,旗袍外套了黑色便装,悄无声息地出了百乐门,往这趟路线的必经之路——璟云街去。
她静静躲在城楼壁旁,快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她在这里找到了绝佳的位置。
等到日本治安队的诡异红色探照灯从远处扫过后,那个拿着保险箱的日本人在一众人护送下下了车,风声和着日本小队军靴踩在坑洼青石路上的声音颠簸得发闷。
她即刻瞄准目标,那个日本兵抱在手里的木箱子在许汤汤枪口的准星里摇晃。“砰”的一连几枪,枪声破空,带起一道凛冽的气流直击对面。
几人顿然倒地,染得地鲜红一片。
最后一枪,她瞄准敌人手里提着的保险箱,子弹飞出,引爆了保险箱内的炸弹。
霎时间,爆炸声震耳欲聋,浓重的烟雾和灰尘四处弥漫。
她利落地收起枪观察四处,而后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身后传来一阵日本人追赶和恼羞成怒的咒骂声音,细密子弹从她身侧擦过。
许汤汤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而后一阵绕道拐进了小巷子。
巷子尽头,在黑暗中似乎立着着一个高瘦的人影。她不敢向前,只是平复心绪,握紧了手中的枪。
“许小姐?”
离近了些,映着昏暗的灯光看清,那人,是席欣峣。
“席少爷?你怎么在这。”
“我去百乐门不见你就出来走走,刚刚那边好像爆炸了,你听见了吗……”
席欣峣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许汤汤脸上惊恐的表情,只是顺着她来的方向,听见巷子那头传来一众日本兵的说话声音。
“你受伤了?”
她来不及解释,只是向席欣峣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拉着他的胳膊往反方向跑去。
席欣峣气喘吁吁,似乎也明白过来。听着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向许汤汤。
“跟我走。”
他反手攥住许汤汤的胳膊,绕过这条街抄小路从后门一下子跳进了席府的后花园。
“这衣服快脱了。”
席欣峣一把抓过许汤汤的大衣扔进了火焰缭绕的壁炉里,而后攥着她的手进了后院的房间。
随后就是佐藤信臣带着一队人毫无顾忌把大门撞开冲进来的声音。
佐藤信臣踹开席欣峣的房门时,席欣峣正似乎同时要打开门走出来。
只见席欣峣光着上半身,额间的汗珠正沿着耳际落下。他立即披上一件长衫站在月白色纱幔帘子前面,地上是散乱的几件衣衫。
佐藤信臣脸色阴沉,一字未发就掏枪抵住了席欣峣的额头。
他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手却紧紧攥着,有些不由自主地想要发抖,此时此刻强撑着说:“佐藤君不把我看在眼里也就算了。宁远国民政府处长是我亲妹妹,佐藤君难道也毫不顾及她的颜面?”
席欣峣虽然不喜欢这个妹妹,但是关键时刻,似乎也只能靠这个妹妹,境遇才能有所不同。
听见这句疾言厉色的话,佐藤信臣终于缓缓放下了枪,吩咐身边人去四处搜查,“得罪了,席少爷。”
而后佐藤信臣一摆手,三四个人就过来牵制住了席欣峣,全然不顾席欣峣破口大骂,意欲拉开帘子查看。
此时,去四处搜查的小兵回来,说并无收获。
佐藤信臣拉开帘子,看见许汤汤睡在床侧,只露着半个肩膀在被子外。
“冒犯了,席少爷。改日我必亲自登门道歉。”
佐藤信臣说完这句话,抬手让身后人先撤出去,自己为席欣峣深鞠一躬后,转身离开。
直到佐藤信臣带着的一队人走远,席欣峣立即把长衫穿好,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蓝色裙子叠放在床角,“你把这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吧。医馆今天是去不了了,伤口等会我给你包扎一下。”
许久,她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个医药箱子,还有一些陈年药材。
“忍着点。”
她的那道擦伤很深,血痕深入腕间皮肉。他拿出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药包,替她清洗后敷在伤口处。
她倒也信任席欣峣,虽然脸色泛白,上药时酒精消毒的刺痛渗入皮肤,但她自始至终只是咬着嘴唇,还淡淡玩笑着说:“你也不是不学无术。”
席欣峣本以为她一定受不了这种痛感,听见她这句话,倒是愣了一阵,眼神有些失焦。
“席家靠香药起家,我堂堂席家大少爷,再不学无术,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
风声沙沙作响。席欣峣为她包扎好,就起身靠在老槐树的凸起处。
许汤汤把纱布裹得更紧些,放下旗袍袖子站在他身边,缓缓说道:“谢谢你,席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