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若有所思,最后只是沉重而默然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共产党?”
须臾,在沉默中,他补了一句:“也可以不回答。”
她看向他的眼睛,面对他的问话,她似乎已经退无可退。
短暂的寂静过后,她没有隐瞒,“是。席少爷,你认识的许汤汤,就是宁远地下交通站的一名共产党员。”
“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会再瞒着你。如果你要把我交给席桑隅,我敬听天命。”
他皱起眉头,声音虚无到像雨滴悬在半空,“我既然救你,就不会这么做。我会帮你保密,只是,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许汤汤逆着迎面吹过来的风,双眼闪烁,视线漫散,“因为一定要把日本侵略者赶出这片土地。因为这个世界,一定是属于我们人民的。因为这样的满目疮痍,不能再在我们的下一代重演。”
她每一个“一定”的重声,就像一把没有利刃的刀,钝钝地砸在自己心上。和在百乐门见她的那一次,她那句“这样的人”,一模一样。
“一定要。”
他抿着嘴,像是某句话断在喉咙里,最后只是重复着她干脆有力的话里,一下子刻在自己脑海里的那三个字。
“是,这片土地,应该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们自己。所以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剥削、压迫和侵略,都应该有人站起来去反抗、去斗争。所以我们共产党人,愿为天下先。”
席欣峣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不可思议。
他一时语塞,那两个字在他耳里盘旋,他声音沉沉地默念:“当年,席桑隅执意去平津的时候,也说的是一定要。”
“我们和她不一样。她站在旧世界的尽头,注定走向的是大厦倾颓。而我们,是为了创造新世界而生的。一个没有战争硝烟、没有剥削压迫、没有封建腐朽的新世界。这是我们每一个共产党人矢志不渝的信念。”
“是啊,不一样。你有你的信仰,她有她一定要做的事情。只是我一直不懂,这世上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做、必须要做的,一定到能抛下一切不管不顾。这种一定,就真的值得你们付诸生命吗。”
“是,值得。”
席欣峣忽然沉默了一阵。
“你挺看不起我的吧。”
许汤汤看向他,眼波如水,什么都没说。
“我席欣峣是游手好闲,二十多年从来没做成过一件事。”
宁远的风沉重、绵长不绝,他长衫的下摆被吹出水波纹样的褶皱。
他眯起眼睛望着风沙,“信仰,我或许不如你们勇敢。只是我记得父亲在世时,也曾说过一个一定要。”
“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一定要保护好,传下去。那是他在祠堂里语重心长告诉我们兄妹的话。”
他的视线穿过许汤汤的眼睛,落在树影里某虚无处。
“席桑隅,她有她的一定要。那么这个一定要,就应该由我来做。”
“那我,祝你成功。”
她的眼波泛起涟漪,说完这句话,眼神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似乎不再是之前认识的那个人,只知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现在似乎,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我送你回去吧。佐藤信臣和席桑隅疑心都重,或许这段时间,我们得常常见面了。”
“我明白的。谢谢你,席少爷。”
屋内惺忪的烛火透过门压着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影子很长。
第031章 青蘋之末
而后,席欣峣大病了一场。
宁远的夏天,仍然有潮气顺着墙纸缝隙向上漫延。风透过玻璃吹进来,有些许不适配这个季节的寒冷。
“处座。”
刘尽山轻轻敲了两下门后进来,拿了文件站在一旁等着席桑隅签字。
席桑隅心情似乎很不错,还和他闲聊了几句。
她大致扫了一眼文件,指尖在最后一行印刷得有些模糊的文字下划过,抬眼看他。
“我去重印一份。”
她点了点头,而后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问他:“我听说,昨天晚上日本总指挥部那边爆炸,死了十几个人?”
说完这句话,她忽地笑了一下,似乎是为自己对此成败的漠然而有些不可置信。
“是。是有人在城楼后面埋伏,用枪打中了日本人护送的一箱炸药,引爆了,死了十几个日本兵。”
“是什么人?共产党?”
刘尽山眼底浮起来一丝笑意,“不清楚。但是除了他们,也不会是别的人了。只是现在还没抓到。”
“现在还没抓到,应该抓不到了。有点意思,我还听说,佐藤信臣昨天带着人搜了半个宁远城?”
她抿了一口新制的佛手茶,似乎对这个味道不是很满意。
“是。还搜了席府,太不把宁远国民政府放在眼里了。”
她把桌上的文件和档案略收整了一下,起身去关窗户。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似是嘲讽,“这种事最不可能和席欣峣有关系,佐藤信臣抽什么疯,还搜到席府去了。”
“他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那人在那条街消失了,就挨家挨户搜了一遍。搜进去的时候,席少爷正和一个姑娘在一起……”
“许汤汤?”席桑隅拉纱窗的手停了一下。
“对。”
她的声音渐渐沉下来,却带着一种释然:“他这次也算是真喜欢这姑娘。也好吧,心定总归比从前那样要好。”
“嗯。还有就是……少爷又病了。”
席桑隅听见刘尽山这句话,似乎有雾气弥漫在瞳孔周围,然后断成点。
一阵沉默后,她仍旧语气平淡,“我走不开,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是。”
席桑隅只短短“嗯”了一声,刘尽山似乎看出她还有话要说,就没有离开,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她站在窗边,背影孤零零落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他素来胃寒,告诉他少喝酒。”
“是。”
下午的宁远仍旧雾蒙蒙。
刘尽山和上次一样,按席桑隅写好的方子抓好了药。
这次的药里似乎多加了一味苍术,药香浓烈。他正提着往席府走,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小姐?”
许汤汤听见背后这个声音,脚步停驻了一刻,然后回过头站在原地,看着刘尽山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她笑意盈盈,“好巧啊,刘科长要去哪。”
“处座让我去给席少爷送点东西,许小姐呢。”
“我正好从百乐门给席欣峣带了一盒点心,一起去吧。”
“好。”
刘尽山应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许汤汤。
盛夏时节,她却穿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裙过脚踝,立领长袖。
她似乎发觉了刘尽山的疑虑,就佯装咳嗽了两声,“前两天感冒,总是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刘尽山半信半疑地笑了笑,回应道:“现在虽然是夏天,可是宁远的天气向来无常。这两天阴冷阴冷的,也得照顾好自己呢。”
许汤汤点点头道了谢,两人并肩走着,一路上并没有再说什么。
行至席府门口,她伸出右手叩门。
她的衣袖很长,抬手时才能隐隐看见手腕处绑着一条淡色的丝巾。刘尽山瞥见,丝巾一角似乎洇出密密的血迹。
“这丝巾,倒是很别致。”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把手往回撤了一下,然后略带笑意地说:“前几年买的,花色早就不时兴了。刘科长见笑了。”
刘尽山笑而不语,只是撤开眼睛。
门轴转动声沉重,朱漆大门打开后,是穿着淡色长衫的席欣峣孤零零站在那里。
他把两个人迎进来,或许是因为带着病气,所以声音低沉:“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给你抓了药。正好许小姐给你带了糕点,不用太苦。”
许汤汤抿着嘴唇笑了笑,却一字未发,只是把酥油纸包着的糕点递给席欣峣。
席欣峣宝贝似的接过来提在手上,细线麻绳在他食指上缠绕着。
但对刘尽山,他仿佛还是像往常一样并没好气:“我自己做了菜。既然来了,吃点吧。”
夏天已经过去一半,这个时节的宁远,就连席府的庭院阁楼也不例外地泛着潮气,衣杆上两件暗纹长衫很久都晒不干。
许汤汤和刘尽山在后面跟着席欣峣一步步走到后院。刘尽山手里提着的药包散发出来的浓重草药味道一路弥散,混着席府老宅在雨季常常飘散的潮味,让人喉头发紧。
行至餐厅,暗黄灯光沉淀下来。刘尽山四下环顾,把中药包放在桌上。
“拿远点,要吃饭了。”
席欣峣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包药,让他拿开。然后有些笨手笨脚地把两盘看上去并不美味的菜肴端上桌,还摆了几碟小菜。
席欣峣尝了两口菜,就咂咂嘴搁了筷子,然后端起桌上的岁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