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了还喝酒啊。”
许汤汤淡淡一句话,席欣峣就尴尬地笑了笑,倒是很听劝地把手放回去。
许汤汤随即起身,斟满一杯岁常青递给刘尽山。
“多谢。”
接过那杯酒的瞬间,刘尽山似乎感受到她的食指肚有着一处不明显的茧。
他的脸色忽然严肃下来,心里攥成一团思量着,而后伸出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食指。
她在百乐门做钢琴师,生活优渥。只有常常握枪的人,才会在这个位置有茧。
而普通的手枪,还不至于此。
狙击枪。
他心里一惊,忽然抬起头,那一刻,和许汤汤四目相对。
她虽然眼神里透着疲惫,但依然从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席欣峣的肩膀,然后对刘尽山说:“刘科长,我百乐门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
刘尽山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佐藤信臣带着人马搜到席府的时候,许汤汤也正好在。
佐藤信臣自诩弹无虚发。如果是真的,或许,她是因为身上有伤,才穿了这身衣服。
这种白天与夜晚泾渭分明的日子。
他再明白不过了。
——
许汤汤心思细密,不会不知道这位颇受席桑隅重用的刘科长是什么样的人。
四下确认没有人跟过来,她立即跑上楼反锁好门。
燃着烛台,火焰蹿高。她把手中所有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字条,全部投进火中。
看着那些纸张一点一点变为灰烬,她终于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
她切断与组织的一切联系。
两天后
许汤汤在百乐门的舞台中心鞠躬,鎏金灯光四处弥散扫过台下座位席的时候,她发现刘尽山正在台下很显眼的一个位置向台上投去目光。
她下来时,刘尽山站在木门前,递给她一杯调好的近水楼台。
她温柔接过,指腹余温和杯壁的冰凉渐渐融合,带着潮气的小水珠顺着杯口滑落。
“刘科长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百乐门了。”
“近来不忙,处座让我照顾着席少爷。对了……那天许小姐走得急,少爷说那几块糕点味道不错,还想让我问问你店铺是哪家呢。”
“是和平饭店郝老板娘从平津带回来的,说给我尝尝新鲜。我这正好还有一包,你等会给他带过去吧。”
“也好,多谢了。”
寒暄之中,刘尽山并无异样。他重提那天在席府的事,言语里却并无试探。仿佛那些因不谨慎而露出的痕迹,都不曾发生过。
是他心思缜密却没有看出来那些破绽,还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愿意替自己保守这个秘密。
一切都不得而知。
许汤汤不得不对这位刘科长的身份,多了些思量。
第032章 兄妹一脉
后来,刘尽山一直照顾着席欣峣的病,一日三趟地往席府去,竟然也渐渐和这位席少爷熟了起来。
其实他也看得出来,他们这对兄妹之间,似乎嫌隙不浅。
这一天,席府的下人们见是刘尽山来,也不作声,只是纷纷退下。
刘尽山一个人穿过长廊,在席府空荡的院落里走了很久,都没有看见席欣峣,就像往常一样先煎好药,放在陶瓷炉子里温着。
他向后院而去,看见祠堂白日里竟也隐隐透出白烛的光亮。他站在外面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刘尽山轻推开门,看见席欣峣面色苍白,昏昏沉沉,仿佛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
祠堂阴暗潮湿,青砖缝隙里渗出霉味。铜炉里三只香已经燃尽,冷灰被刘尽山开门带起的一阵风吹散到地板各处。
刘尽山想喊他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只是直直地站在他身后。
三块牌位的影子在烛火里晃动,金漆剥落一层,细节处已经模糊,只能看清大概。
先父席公讳若甫之灵位
先妻孙氏讳意映之灵位
故女席氏讳余先之灵位
席余先。
刘尽山看见这个名字,只是愣了一下。
席欣峣半抬着眼睛看刘尽山,似乎知道他的疑惑。
他忽然出声,却像虚弱得没有气息一样,“她若是活着,应该和你们处座一般大了。”
“是……大小姐?”
“是啊。”
刘尽山时至今日,才理清了席家的关系。原来席老爷和席夫人,是有一儿两女的,所以席桑隅才称“二小姐”。
虽然席桑隅很少提起,但她对这位和自己年龄相仿却早早夭折的姐姐,应该也是很敬重的。
“我年少时,父亲常说,席家到他这一代时运不济。母亲和余先因为一场大火……那年我才四岁。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已经记不清楚她们长什么样子了。”
刘尽山有些黯然伤神地叹了口气,又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桑隅当时没在席府吗?”
席欣峣淡淡地笑了一下,“她当然不在。桑隅……刘科长,你这么叫她,逾矩了吧。”
刘尽山正在擦火柴的手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笑了笑,没有理会席欣峣这句话。只是继续燃着香,插在牌位前的铜炉里,深鞠一躬,然后双手扶席欣峣起来。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跪在这里的,总之站起来时,双腿已经几近瘫软。缓了好久,才能勉强挪动。
刘尽山跟在他身后,回屋扶他躺下,拿着药碗放在床头柜前:“趁热喝吧。”
“你们席处长叫你来的?”席欣峣一脸不屑,仍然略带轻蔑地瞧着刘尽山。
刘尽山本来就对席欣峣没什么好印象,他出言无状,他自然也不给他好话,只是把药碗往前推了推,“是,你妹妹关心你。否则,谁愿意来伺候你。”
席欣峣气得直咳嗽,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把那碗药端起来一饮而尽,又苦得干呕不止。
刘尽山看着他身体羸弱,又有些不忍,就放低声音试探着问:“一家人,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
“我和你们处座,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为什么这么说。”
“父亲把席家所有家产都交给她,她却把父亲的嘱托置若罔闻。拿着席家的资产去平津,现在成了宁远国民政府处长,席府也从不踏足……”
“她如果真的把席家资产牢牢攥住,你这么多年又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令尊去世,席家旧业无人操持,为什么席府至今仍然富埒陶白,为什么你席欣峣仍然受人尊敬,你不明白吗。”
刘尽山听见他的话,只是觉得他在许多事上有些拎不清,还很嘴硬,就实话实说数落了他一番。
席欣峣忽然沉默,一句话也说不出。但是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发作,而是沉思。
“她不是不在意你这个哥哥。”
“她愧疚罢了。”
“她和你都是令尊的孩子,她有什么对你愧疚的。”
这几年在宁远、在席桑隅身边。他亲眼看着,她为一己私利卖官鬻爵,笼络人心。但对席欣峣的好,是没得说的。
这些年,正是因为有她,宁远这些乌合之众,才不至于对席欣峣太过刻薄。
大到她流转宁远的财务源源不断地供着席欣峣和席家,小到连他生病时日日喝的中药,都是她亲自一样一样配好了让自己送来熬的。
“她……”席欣峣欲言又止。
刘尽山没再说什么,似乎是觉得自己作为外人,只能言尽于此。
“你走吧,我得休息了。”
刘尽山叹了口气,留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就消失在了席府层层叠叠的院落里。
他走之后,席欣峣拖着病病歪歪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只披了一件褂子,兀自在席府的院落里坐了一夜。听风声、雨声、还有树叶之间摩擦的沙沙声。
第二天,他便拿出一笔积蓄,亲自去置办了一块新的梨木牌匾,上面隶书篆刻“席家香铺”四个大字。
刘尽山再到席府时,席欣峣仿佛已经没了病气。他换好了一身长衫,和从前似乎大不一样。
刘尽山看着他,竟觉得有些意气风发,“少爷……”
“刘尽山,不知道,我能不能和席桑隅见一面,我有话想和她说。”
刘尽山稍显惊讶,然后回应:“好,我去告诉她。”
——
傍晚,刘尽山开着车子把席桑隅送到席欣峣说的地方,在这条贯穿宁远的长街——槐序末街拐角处的尽头。这里离席府很近,但却荒芜破败,像是已经沉寂了许多年。
“处座,我先回去。”
“好。”
席桑隅在这里停住。
席家香铺外,和府里的后院一样,也种着一颗老槐树。和当年一样,那棵老树还是从左边不规矩地向上生长着,依然亭亭如盖。
在每年、每个四季、每天最热的日头下,正正好好地留出一片近圆的阴凉。
十一年前,父亲总是在午后端一杯雨后龙井在这树荫下研香。记得那时候老管家身子骨还很硬朗,就总是站在父亲身边,站在这片阴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