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这研香,一坐就是一下午。自己也跟着一站就是一下午,总是来来回回地给父亲换茶。
父亲总是叫席欣峣和自己学学手艺,可席欣峣总是毛毛躁躁,什么也记不下。而自己对这些东西也是熟能生巧,总是能与父亲有一句没一句地搭上许多话。
父亲一字一句语重心长,那时候那样的日子,现在想起来,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她回过神,进了店铺门。店内的老物件都还在,新的只装好了一半。木质香药柜旁,他正伏在桌子上,笔尖轻重落在一张张香药名笺上。
背影已然陌生。
他抬起头和她对视的一瞬间,只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嗯,看背影,还真有些像父亲。”
“要是说制香天赋上,还是你更像他。”
“坐吧。”
席欣峣和席桑隅相对坐着,沉默无言。
直到席欣峣淡然的一句话出口。
“桑隅,我们有多久没像这样坐在一起喝茶了。”
“九年。”
又是一阵沉默。
“席欣峣,父亲给你留下的钱,我从来没有觊觎过。他之所以把这些东西都交给我……”
他眼眸幽暗,声音喑哑:“我不是因为这些钱而怨怼于你……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怪你既然有这样的天赋,却置家族产业于不顾、怪你自私、怪你没能做到帮父亲兴盛席家产业。其实想想,我这个哥哥又何尝做到过呢。”
席桑隅目光深陷,抿了一口清茶。良久,最后还是说:“我对不起父亲。但当年,我是一定要去平津的,我也是一定要做宁远国民政府处长的。这是我的命,我没得选。”
席欣峣垂着眸子望着茶盏里缓缓舒展的碧螺春,“又是这个一定。”
席桑隅凄然一笑,声音沉沉,“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父亲弥留之际唯一告诉我的话,就是乱世浮萍,希望我们平安就好。无论以后如何,无论是出人头地还是小富即安,都让我一定要善待你。”
席欣峣眼波如水,一时语塞。
暮色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隐约中能看见席家香铺里漂浮的细小灰尘。
“父亲之所以把这些东西都交给我,应该是要让我替他,等到你能明白的时候吧。”
“是。明白他的苦心,明白世道难捱。明白我身为席家长子,不能不担此振兴家族产业的重任。明白我是时候长大了。”
“父亲能给我这个身份活下去,我已经感激不尽。他收养我、教我手艺,是让我乱世之中有技傍身能活下去。他有恩于我,却从来不求我为席家做什么……”
“是,父亲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女儿。”
“这是父亲留下的所有家产,我完璧归赵。”她在泪眼朦胧中递给席欣峣一叠票子。
席欣峣脸上的表情有瞬间凝滞,在迟疑中接过来,“你就……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吗。”
“这些钱,本就应该用在席家香铺。况且,你才是席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良久无话。
“谢谢你,桑隅,照顾我这么久。”
“哥,也谢谢你,没有告诉刘尽山我其实是席家的养女。”
席欣峣的手指在茶杯盖上打圈,眼角漾开笑意,“你就是席家的女儿。”
他这句话出口,席桑隅和他相互望着彼此,最终,都释然地笑了笑。
仿佛这么多年的纠结、不安,终于在心里有了一个着落点。
席桑隅离开席家香铺时,看见宁远城的梧桐树叶,已经尽数接近夏天的样子。
梅雨季的雨丝线般在发间缠乱,她打算边吹晚风,边散散心,走回宁远国民政府。
“席小姐。”
她回过头,刘尽山站在和平饭店门口,朝她走过来,似乎已经等了好久。
“不是说先回去了吗。”
“我怕你一个人走回去太远,就回去开了车来接你。没想到晚上这条街熙熙攘攘,车子放在路口,也没能开进来。”
她淡然一笑,而后看着他,“谢谢你啊。”
“如果没有你,或许我和席欣峣这个心结,这辈子都难解开了。”
“兄妹同心,没什么是解不开的。”
席桑隅笑而不语,在街道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中,只好再靠他近了一点点。
卖烟的小孩子穿梭在人流之间,避之不及,刘尽山搂住席桑隅的肩一侧身躲了过去。
而后,他忽然撤了手,往旁边退了半步。
席桑隅笑了笑,只是看着他在雨声淋漓中好像渐渐变得模糊的双眼。穿梭在心脏间的痛觉,愈发清晰可见。
抬起头才发现,他在槐序末街种的第一棵梧桐树,早已经枝繁叶茂了。
第033章 雨下整晚
又是宁远的雨季。
夜色渐稠,宁远国民政府已然寂静一片。胭脂和小晚的房间长久地黑着灯,三楼笼罩着黑暗。潮湿青砖墙留挂着骤雨暂歇后的水痕,顺着墙缝蜿蜒、汇聚。
只有蒋怀青的四楼,永远灯光通亮。
席桑隅刚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换上淡色丝绸的睡衣,拿一块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发梢带着冷淡香气的水珠坠入领口。
走廊里,好像有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往尽头走,越来越近。
她贴近门口仔细听着,利落地从柜子上抓起手枪推开门,枪口对准楼道里那个人影。
那人停在走廊中间,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借着三楼走廊尽头餐厅隐隐透出的灯光,她才发现站在对面的那个人,是刘尽山。
席桑隅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很自然地白了刘尽山一眼,把枪放回抽屉,倚在门上环着胳膊,“刘科长还是喜欢这样悄无声息。”
“怎么会。”
刘尽山走近,席桑隅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两瓶酒,瓶身在黑暗里折射出暗蓝色的光。
她回过身,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而转过头,看见走廊尽头餐厅外面那盏小灯忽明忽暗,隔着这么远,把两个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到墙壁上。
“怎么没关餐厅的灯。”
“我留的。”
席桑隅站在门框边,望着他的眼睛,略显疑惑。
刘尽山向前走到她休息室门口,看了眼腕上的表,笑意淡然,“处座不是习惯这个时候小酌几杯吗。每次又怕吵醒我,故意放轻脚步,也不愿意开走廊里的灯。”
席桑隅伸出去的手不可察地微顿,然后只是似笑非笑地从他手里拿过一瓶酒。
她拎着酒瓶快步回到自己屋里沙发一隅,从书柜下拿出两个雕花精致的杯子,倒入一小盒冰块,香槟色的酒水顺着冰块的缝隙淌下去。
她很随意地坐下,一饮而尽,酒水划过她喉咙的声音格外清晰,“睡不着啊。”
“还好。”
刘尽山站在门口,隔着老远,略显手足无措。
“关门,进来。”
“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进去,脚步沉沉。
依旧是淡淡的清冷香水味。
是槐序十七。加了一味合欢之后,清冷疏离的感觉仍然在,只是后调多了一层山涧中阳光照耀下的温暖花香。
屋子里黑暗一片,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绵延、从窗子渗进来。
“坐吧。”
刘尽山点点头,却并没有坐下,而是依旧有些拘谨地站在窗边。他把一只手搭在窗上,透过她先前没有关紧的那扇窗户,看着窗外仿佛越来越大的那场雨。
“看得清吗。”她微微抬手,示意他可以把左手边的廊灯打开。
他思量了一刻,没有选择破坏这间屋子里原先平和安然的氛围感,而是擦着一根火柴。
火苗在他半拢的手掌间窜出,他重新燃着橱柜上先前已经燃过一半的香薰蜡烛。
火光明明暗暗,在这支细心雕琢过的蜡烛上燃烧,散发出淡淡的青桔皮味,倒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他借着火光望着玻璃窗上缓缓划过的雨水道:“又下雨了。”
席桑隅顺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是啊。宁远的雨季,太长,太久。”
她端着酒杯在屋内踱步,绕过一圈后,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你来宁远国民政府多久了。”
“七年。”
席桑隅听见“七年”这两个字,脸上忽然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笑意,“七年,还没习惯宁远这倒霉天气吗。”
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她把酒杯放在桌角离他很近的地方。
刘尽山的视线落在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上,为她重新倒满了一杯酒,指尖擦过她酒杯壁上冷凝的水珠。
“入秋了,还喝这么凉的。”
她眼眸中隐约透着孤寂,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脸从他手里接过那杯酒。
窗外风雨渐浓,指尖相碰的温存,相较于这杯冰凉的酒似乎显得滚烫。
明灭的烛光在刘尽山脸上瞬晃而过,从眉骨处把他的面庞分为两个阴影面。那些光点似乎不断跳动,连接成一条连绵不断、此起彼伏的长线,在她的眼睛里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