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含蓄,沉稳谦和,是他一贯的模样。
此刻依然。
大雨滂沱。相互注视中,是她先撤开双眼,离开窗边,把饮尽后的酒杯放在檀木桌上,走到衣柜旁。
“你来得正好。席欣峣说,明天上午席家香铺在原址重新开张,请我过去见证。你帮我看看穿哪身衣服合适。”
席桑隅拉开衣柜一侧,柜门滑开时带起一阵檀木香。柜子里排放整齐的衣裙,色调黑白两色居多,倒是不太明艳。
刘尽山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淡淡说了一句:“恭喜。席少爷愿意重新操持这份手艺,也不辜负处座和令尊一番苦心了。”
席桑隅笑了笑,“是,我还得好好谢你。”
刘尽山站在原地,仔细端详过那一排衣裙,“这是家事,也不用太过隆重严肃。我觉得左边这条裙子就很合适。”
席桑隅的视线顺着他的话落在那件衣服上,那是件很修身的珍珠色缎面白裙,长过脚踝。别无冗杂修饰,只有领口的褶皱设计,如同被雨打湿的宣纸边缘。
她半眯着眼睛看着那件白裙子,一字未发。
她的手慢慢抚过那件裙子,很久才缓缓道:“这件衣服,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穿过了。”
刘尽山望向她,不明所以地停顿了一下。
席桑隅眼底潮气漫延,转过头与他视线交汇,最后仿佛释然地笑了笑,取下木纹挂钩把那件裙子拿出来,然后快速走进了衣帽间。
隔了好久,仿佛等到雨声渐息,她才迟缓地拉开衣帽间缎面的帘子。
刘尽山眼波如水,倚在窗边,就那样拿着酒杯,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望着她。
她的眼里有一层淡淡的水雾,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放下手,露出前肩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疤。
刘尽山一时没有说出话来,他和席桑隅两个人都盯着对方的那双眼睛木木立在原地。视线穿过,谁都没有开先开口说一句话。
许久,是她先开了口,声音沉沉。
“见笑了,刘科长。”
刘尽山摇了摇头,撤开双眼。席桑隅似乎瞥见他的眼睛里有悬而未决的泪。
“其实这些苦,处座本可以不吃的。”
听见这句话,她眼眶里的泪骤然滑落,转瞬即逝。她释然地叹了口气,走近,和他轻轻碰杯。
一饮而尽后,她淡然一笑,眼神幽暗苍茫,“我们这些人,哪有为自己活着的。”
彻夜长谈。
这是刘尽山第一次,见到那个高高在上、傲气逼人的宁远国民政府处长的另一面。
他很清楚地知道,看见她的伤疤那一刻,自己心底那种翻涌的潮湿气息、那种隐隐作痛,是因为心疼。
心疼她一个人周旋着各方势力的难、心疼她从人群中走到这个位置中间的苦。心疼那些,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东西。
那些细碎的感情,就像玻璃窗上缓缓划过的雨水,不能过后无痕。
可是她的苦难之后,是千万人哭嚎的苦难。
他从不质疑自己的信仰,但那些穿梭在心脏之间的痛觉,无一不在问自己:
为什么自己没能力让她和自己走相同的路。
雨下一整晚。
第034章 三十三天
一九三八年秋。
城南。陈文远独自一人站在“三十三天”店面的柜台前,水晶吊灯光影下,他的眼神游离在木纹柜面里那些古法串珠手链上。
“请问这个可以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他的目光终于停注,用手指了指靠窗最近的那条珠串。
“抱歉先生,这个已经被一位姓许的小姐预订了,三天后来取。”
“没关系,我想看看上面的花纹是什么样的,再看看有没有相似的。”
店员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把那条古藤编制的水色玉珠串手链从柜面暗格里拿出来递给陈文远。
他打开木盒铜锁,手指在这条串珠上停顿了很久。
宁远潮闷的天气在黄昏稍有好转。张少堂带着一队人马巡逻的身影从店门前一晃而过。
他忽然折返,站在门口提高声音大喊:“这是佐藤太君的搜查令,抓捕南城门行刺一人。麻烦各位脱掉上衣,检查手腕有没有新伤口。”
陈文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迫放下那条珠串,随着人流一起站到了柜台右侧。
张少堂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停在他身上,陈文远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从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我先生,我们一起来买结婚戒指的。”
赵锦云拉开卫生间的暗绿色帘子,扶着木梯一步一步下楼,很自然地挽住陈文远的胳膊。
“赵小姐?”
张少堂愣怔过后,立即笑眯眯地退到一侧,脸上倒是看不出一点表演的不自然神色。
“这位是您……先生?”
她挽住陈文远胳膊的手收紧了些,衣袖处的白纱褶皱正好遮住他的左手手腕。
“是啊。少堂君,我们一会还要去拍结婚照,就不搜身了吧,给我个面子。”
张少堂站在一旁点了点头,低声吩咐手下人:“去下一个店铺看看。”
他点头向赵锦云致意后,两步退出门和手下一起撤走。
赵锦云送走张少堂后,转过头笑意盈盈站到柜台前面,“这对怎么样,我不喜欢太大的钻石。”
陈文远的眼神在赵锦云身上归于沉寂,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啦?”她向陈文远使了个眼色,“佐藤信臣这两个月买了云锦画室的两幅画,张少堂当然着急巴结。”
陈文远在愣怔中点了点头。
赵锦云朝他走过来,“你看了这么久,都不满意?”
他在迟疑中恢复笑意,“其实这对就挺好的。”
“那麻烦把这对包起来吧。”
出了三十三天,陈文远似乎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问出来一句:“赵小姐,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陈先生。这是城南,旁边就是云锦画室。画室的卫生间坏了,我过来借一下卫生间。你说……是我出现在这奇怪,还是你出现在这奇怪?”
她忽然挽起他左手手腕处的袖口,发现那里并没有伤口。
她双眼略显疑惑,“你不是他们找的那个人?”
“我当然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陈文远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声音低沉道:“普通人。”
赵锦云似乎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一般人。在宁远早出晚归,却对工作只字不提。”
陈文远陷入一阵沉默,她知道他并不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所以转过头去。
“抱歉,刚刚我太着急了。我以为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是我应该谢谢你。”
陈文远望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但是这句之后,话却好像断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知怎的,又到了槐序末街。
“我送你回去吧。”
“好。”
两个人的沉沉脚步落在空荡漆黑的楼道里,视角骤然变成昏绿色调,灰尘气息扑面而来。透着半边碎裂的窗子,听得见雨滴滴落下的声音。
她走在前面,忽然停住,收回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的脚,“陈文远,你愿意吗?”
陈文远放低声音,怔怔地明知故问道:“什么。”
她在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转过身,往前半步,再半步,到他到退无可退。
在三楼和四楼中间平台的最角落,她离他很近很近,似乎听见他的心跳声。
她的眼泪淡淡盈在眼眶里,“看来,我这个陈太太,也没有那么不称职。”
她凄然一笑,睫毛轻颤,没有等他回话,仰头吻了他的嘴唇。
陈文远半边脸颊发烫,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缓缓地,转为双手紧紧抱住她。
唇角的湿润,是眼泪的甜与咸。
她环着他腰的手慢慢移开,从他的衣兜中拿出那个戒指盒打开,在鼻息交错中把那枚戒指从指尖移到他无名指尽头。
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饮鸩止渴。
她的眼泪滚落,移开嘴唇,在他耳边喃喃,“陈文远,我不想活得那么清醒。让我自私一次。”
从十四岁被选中的那一刻,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后半生,过不了这样平淡安逸的人生了。
所以一定要在黑暗和混沌中,她才不会觉得她做的事不该。
边骗他,边骗自己。
泪痕似乎干涸在唇角,她向上擦去眼泪,以为他会沉默转头。
他总是话少、词穷,缄默不语的时候更多。
所以此刻,他也只是低下头把那枚戒指调到最适合的大小,然后只沉沉望着她的双眼。
“刚刚不是说要去拍结婚照吗。”
她停顿了一刻,眼睛亮起来,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跑上楼去,回应里有带着哭腔的鼻音,“拍结婚照的话,我得去补个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