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38)

  陈文远的脊背靠在冰凉墙壁上,心脏漏掉一拍的时刻,骤然落下的。

  似乎同样是一滴眼泪。

  他平复心绪后,攥紧手心里的东西。那是从那条冷雨色串珠里面抽出的字条。

  上面是一串密文,翻译过来只有八个字:

  刘尽山可能是自己人。

  ——

  山明照相馆

  二楼的玻璃橱窗蒙着薄灰,留声机里缓缓的唱腔是南京小调。

  话音未落,陈文远和赵锦云几乎同时拉开更衣间的褪色绸缎帘子。

  两两相望,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淡黑色西装一如既往地配他她的蕾丝头纱、缎面礼服同样是当时最好看的西式婚纱。

  帘外传来摄影师调试设备时磕碰的轻响。

  “陈文远,帮我拉一下。”

  陈文远应着她的声音错愕地走近,看见她后背拉链卡在中段。

  他似乎又恢复了迟钝,仿佛不适应两个人之间关系的骤然变化。还垂下眼睛,指尖抵着衣链向上推。

  “好了。”

  结婚照布景是西洋式的花园露台,身后木板处新刷了一遍又一遍金漆。

  摄影师钻进黑布蒙头的箱式相机后,提高声音:“好,不要动!”

  陈文远的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悬停,最后是赵锦云大方拉过他的手,搂上自己的腰。

  镁光灯恰在此时轰然炸亮。白光里,镜头定格在两人此刻的瞬间。

  拍完照片,她摘下戴在颈间的怀表递给摄影师,“师傅,照片麻烦再帮我洗一张这个尺寸,谢谢。”

  “好。”

  ——

  一周后,赵锦云已经请郝老板娘找人把陈文远的东西搬到四楼。

  照相馆把结婚照送上门,连同与怀表大小裁剪得一模一样的那张照片。

  黑白照片里的陈文远仍然意气风发,赵锦云也是温柔模样。

  她把那块鎏金怀表戴在胸口。打开,是那张两个人手挽着手的结婚照。

  陈文远踩着凳子把相框笨手笨脚地挂到客厅墙上,下来时看见她伏在桌案边,笔尖轻重着落在那张红色信笺上。他就挪过凳子,坐在一旁托着腮这么看着她。

  她放下笔,眼中明暗交杂。把那一张红纸拿起来,映着冷玉色的月光,拿给他看。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陈文远看着上面,跟着她一字一句地念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民國二十七年

  陳文遠 趙錦雲

  第035章 寺无香火

  雨中清晨,天色仍然晦暗一片。

  混合着泥土味道的草木香弥散,宁远国民政府四楼如同白昼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

  一辆黑色汽车冒雨自宁远国民政府院落驶出,已经离开槐序末街,往城南的方向去。

  雨刮器在前窗上向外侧划出扇形水幕,外窗的白色帘子被雨打湿,席桑隅却没有关上车窗。

  刘尽山收回手握好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望着席桑隅,“处座,我们去哪?”

  她看着驶过积水石板路上又瞬间消失的车辙痕迹,淡淡一句:“橘井。”

  “去那干什么。”

  席桑隅笑意隐隐,收回视线,“你之前那处枪伤,不是总是反反复复好不完全吗。橘井气候特殊,我想着去找找有没有对你伤口好的药。”

  刘尽山的神情茫然了片刻,虽然并不相信她会抛下宁远、也不顾及蒋怀青的威胁去为自己找药。但是面对这套说辞,他也只是淡然一笑。

  “多谢处座。”

  席桑隅的笑容总是意味深长,“正好我也有几样药材要去找。”

  刘尽山虽仍然怀疑,但并没有再问,只是说:“可留蒋副处自己在宁远国民政府,会不会……”

  “我们就走一天,他没那么大本事。”

  刘尽山点点头没有再答复。

  沉默中,席桑隅把视线转回车窗外,思绪在雨幕里模糊回两天前。

  那天,她正在办公桌前写档案记录。因为笔尖停留时间太长,在纸张上几个印刷字旁边洇出一大片墨水痕。

  张少堂一身西装,环着胳膊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席桑隅似乎是觉得他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就抬起头笑了一下,“哥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还在准备北野医院的计划。我这次来其实就是为了百川君。”

  席桑隅听见这话,忽然放下手中钢笔,抬眼问:“什么事?”

  “百川君的研究需要一种药草,橘井那地方阴湿,说不定会有。佐藤说,找药这种事交给别人他总是不放心。”

  “那我去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宁远国民政府,让刘尽山看着可靠吗。”

  她笑容黯然,“不可靠,所以我得让他和我一起去。”

  “你不信任他啊。”

  席桑隅的眼神犀利,扫过他的脸,“跟你有关系吗。”

  张少堂并没有因为她的凌厉而害怕,只是继续说:“我只是在想,不信任他还让他代管宁远国民政府三个科室的工作,而把赵胭脂和程小晚派出去。”

  “无关信任,派胭脂和小晚出去,任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不能太早让她们知道我和佐藤信臣合作的事情。”

  “那把刘尽山留在身边是因为信任他。”

  “当然不是。是因为胭脂和小晚的这个位置,不能有差错,不能有风险。让他去,我能放心吗。”

  张少堂不知何意地笑了笑,转而把手里提着的一包杏仁茶糕放在她桌上,转身离开。

  ——

  橘井是宁远辖下最偏僻的一处村镇,依山而建。因为路途崎岖,车程要四五个小时。

  她眯了一小会,却噩梦不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雨声已停。

  席桑隅在刻着“橘井镇”三个字的石头界碑处看去,山脉绵长,植被茂密,阴郁潮湿气息比宁远更甚。村落只隐隐可见,刚下过雨的泥泞让人寸步难行。

  刘尽山把车子停在山脚下,“处座,这地方我也没来过,车子恐怕开不上去了。”

  席桑隅一字未发,只是观察着面前这座大山。

  犹豫一阵子过后,他抬眼平静地问:“处座,我们去哪。”

  “那药长在背阴,后山或许就会有。你在这里等我。”

  “不行……”

  刘尽山断然拒绝,又不知道因为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席桑隅忍不住笑了一下,“放心吧,跟父亲到处采药寻香习惯了,不会有事的。晚上恐怕有大雨,这片会更泥泞,你得把车子挪到个安全的地方。”

  “是。”

  刘尽山望着她渐渐没入深山里的背影,后悔没有执意跟上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能在蒋怀青的虎视眈眈之下抛下宁远。

  他把车子往前开了一段,天色逐渐阴沉发闷。

  席桑隅迟迟未归,他正望着后山的方向愣神,直到雨落在地上敲出声音。

  他从后座拿了一把伞,就沿着她离开的那条路一点一点往上寻。

  走了七八分钟,正好碰见她拿着一个盒子下山,刘尽山就迎上去为她打伞。

  “你怎么来了。”

  “怕你淋湿。”他随口一答,然后把视线停留在她手中的木盒子上。

  席桑隅似笑非笑,好像很明白他的疑虑,就打开药盒子给他看。

  确实只是两种普普通通的草药。闻着辛辣,像是活血化瘀的。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转而把视线放到眼前的大雨瓢泼当中。伞骨在风里骤然断裂,飞溅的雨珠把衣服洇成墨色。前面的路却一片雾蒙蒙,什么都看不清。

  “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后山处倒是有许多人家,青砖黛瓦,古色古香。只是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实行宵禁。每家主人见敲门借宿的有个女子,都断然拒绝。

  第七家开门的是个老妇人,面色苍白,裹着小脚,一瘸一拐行动不便。她看了一眼外面站着的两个人,又是一字不发地合上门,生锈铜环和木门相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山林里回响。

  刘尽山在雨里愤愤不平地叫喊:“中华民国,普天之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席桑隅很少看见他情绪如此波动的时候,“橘井向来如此,宁远来走访民情的人都被赶出去。也怪我这个宁远国民政府处长,对此居然束手无策。”

  她倒是一反常态的平静,“谨慎是你的长处,现在不是跟他们置气的时候。”

  刘尽山平复心绪后,两个人冒着雨,又不辨方向地走了一段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现代言情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