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的场景忽然明明暗暗穿梭在脑海里,无法串联成一个整体。
此时,从外面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来了,稍等。”
他把手里拿着的那个微型监听器投进热茶杯里,打开门,是沈南关。他穿着一身黑衣西装,正收了雨伞靠在门框上,似乎忧心忡忡。
“先生,节前新华社有活动。您如果从我这订一周的报纸,新年的时候会送您一支钢笔。”
“谢谢啊,进来坐吧。”
陈文远僵硬地把门全部拉开,让沈南关在沙发上坐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对于沈南关的突然到访,他心里惴惴不安。因为他已经预感到,好像某些事,不会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了。
“今天不是日子吧。”
沈南关放了帽子坐下,没有开口,倒是先喝了两口茶,很久才沉沉说道:“陈文远……”
陈文远茫然了很久没有回应,很久才愣怔地说:“我大概知道了,你要说什么。”
沈南关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一张纸,“今天在新华社整理资料,发现了这个。云锦画室,其实是席家的一个产业,荒废很久。就是在两年前,才开始重新开张的。”
陈文远拿着茶杯的手开始颤抖,好像有细密针线穿过他的身体,穿进心脏。
“据组织的情报,我们关于各种行动的计划总是无缘无故地泄露,宁远国民政府对我们的动向总是了如指掌,而这些情报,又都是经过你手的……”
沈南关的眼神凝在陈文远身上,犹豫了一阵子,还是继续说下去:“而且我们怀疑,席桑隅在和日本人合作。比如,为什么佐藤信臣会知道你要去探访北野医院,比如那天在三十三天,张少堂怎么出现得那么巧合。”
“我知道。”
“这栋楼下昼夜不分,都有人在保护她的安全。她阳台窗帘的黑白两色,是国民党惯用的戏码。”
“我知道。”
沈南关的话在耳边瞬晃而过,他只是重复着上一句的回答。
“所以,程小晚我们不会再留,根据地马上就会搬回原来的地址。”
“她能到你身边,说明我们现在都不安全。宋政委因为组织安排的一个紧急任务马上就会从华北赶回根据地。可能需要你暂时放一放地下交通站的工作,回到根据地商量计划,越快越好。”
“好。”
“我先走了。”
陈文远送走沈南关,他关门的声音和鸡汤滚热沸腾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变得尖锐,穿过耳膜。
他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坐在沙发上,直到很久后,听见楼道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像每个往常一样,赵锦云回来上楼时微笑着和郝老板娘打招呼的声音。
她高跟鞋清脆而沉重的声音照旧,到了四楼打开门之后,顿然好像卸下防备一样放松了一些。她把风衣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了鞋看看陈文远。
“外面还挺冷的……家里有人来过啊。”她站在餐桌旁边搓着手,望着客厅桌前的水痕。
“没有。”
陈文远没敢正视她的眼睛,只是忙活着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来回回。他把饭菜端到桌子上,又回到厨房里,背身盯着砂锅里煨着的椰子鸡汤一动不动。
“今天回来这么早。”
赵锦云拉出椅子坐下,望着厨房热气里他宽厚的身影,“今晚有大暴雨,下课早了一会儿。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荷塘小炒、板栗冬菇,还有椰子鸡汤,都是你爱吃的。”
“这么丰盛啊陈先生,那我可不客气了。”
陈文远淡淡地挤出一抹笑容,对面而坐。
整顿饭的时间,她像往常一样一直夹菜给他,“我都没发现,不过一年时间,陈先生的厨艺精进不少啊。”
陈文远大多数时间都是迟钝地愣在那里,眼神在她身上停留:
她还是爱穿雨过天青色的立领旗袍,泪痣在灯光下睫毛的影子里忽明忽暗。颈上那块怀表铜色的链很长,刚好把那张照片放到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陈文远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却好像断在喉咙里,只是问:“累不累。”
她嗔怪地笑了笑,“当然累啊,快新年了,还是这么忙。”
“要是觉得在画室太累,就休息几天吧。”
“我也想,不过那么多学生排着课呢。”
“也是,宁远这么乱。休息的话,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陈文远突然就停下,什么都不再说,也没有抬眼去看她的脸,只是默默吃饭。
赵锦云只是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饭后,赵锦云来到阳台给花草浇水,顺手拿起来那本《赵园》翻了几页。
“你收拾东西啦,怎么单独把它放在这儿。”
透过透明玻璃隔板,赵锦云看着他转身走向餐厅,把煲好汤的锅子关了小火,却一字未发。
她征住几秒,拿起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那天在和平饭店雷书阳故意叫出自己的名字,到今天这一刻的所有场景在脑海里模糊重叠。
她立马反应过来,握紧藏在旗袍下的枪,迅速走到阳台前面,伸出手要把外层的黑色帘子拉下来,手却悬停在半空。
“别动。”
他站在不远处拿枪指着她,脚步沉沉,一步一步走近。
这一刻好像远比她预想的更加平静,她只是声音喑哑地问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她双眼空洞如同一潭深水,目光仿佛汇聚成一个点落在他身上,言语已经简洁到不能再简洁。
“是,我都知道了。”
她面色骤然苍白,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注视着他,仿佛在等着他的质问。
但是都没有。
他也只不过是和她一样,再平静不过地问出一句:“你是宁远国民政府的人。”
“是。”
“赵胭脂。”
听到这个久违又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她只是过分平静地笑了笑,沉沉点头。
“墨水瓶、监听器、水阀、首饰店,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是吗。”
她忽然感觉头昏昏沉沉,声音有些颤抖地答了最后一个“对”。
陈文远双眼无神,即使有心知肚明的答案,但是听见她亲口说出来的那一刻,还是失望地闭上眼睛。
她没有想到的是,和他坦白完这些话,她居然是那样的轻松释然。
因为这也曾经是她预演过无数遍的内容。除了横生妄念的那些感情,其他都能游刃有余。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拿枪的双手不停颤动。
“陈文远,说完这些话,我终于不用再骗你,终于不用再骗我自己。”
好像是从两年前在和平饭店楼下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这一刻,她第一次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放到他面前。第一次那样轻松、释然地看着他。
她闭上眼睛,眼泪滚落。
伴随着窗外暴雨倾泻、破碎和电闪雷鸣,一枚褪去所有不该有的感情的子弹,朝她飞去。
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一年,在电影《赵园》首映的后排座位上,她在泪眼朦胧中对自己说的那一句“不止有恨吧”。
爱和恨可以共存,但不能抵消。
——
窗外已经雨停,听得见车辆在楼下行驶溅起水痕的声音。
赵胭脂头疼得很,从阳台的地板上爬起来,打翻了他们曾经一起养的一株绿萝。
湿润泥土味道瞬间漫延,冷调的香水味已经不复存在。屋子里空荡冷寂,只有她自己。
她把那枚子弹从怀表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怀表里他们结婚的那张黑白照片从中间断开。
今天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十三天。
她颤颤巍巍地从地板上站起来,顺手把那本《赵园》合上,书签留在原处。
她一步一步走出这间屋子,站在灰尘漂浮的楼道走廊里。
这个楼道太破败,这个小家太温暖。它们和外面战火连天的世界太割裂,割裂到这两年,就像一场完完全全的幻梦。
她把门压着一条缝隙,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
暖色灯光笼罩在这间小屋,一陈一设,一花一木,都是过去抹不去的痕迹。
收音机里重复着那首已经淡哑无味的南京小调,阳台上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饭桌上摆着两个人的餐具。
好像只是像往常每一次餐后一起去槐序末街散步一样暂时离开,还会回来。
可是永远都不会了。
此去必经年,又经年,年复年。
第037章 芳草连天
三月,回南天的潮气笼罩着整个宁远的春天。
“处座。”
赵胭脂换回了那身深色军装,像从前一样环抱着一叠档案,站在席桑隅处长办公室的门口。
赵胭脂四下环视,两年没有踏足这间屋子,她书桌上仍然是高低起伏堆叠却很整齐的档案文件,窗外梧桐树绿意层层堆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