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41)

  就好像这两年的时间,从来不曾流动。

  “回来了。”席桑隅转过身,从窗边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把她迎进屋子里坐下,然后为她沏了一杯热茶。

  “嗯。”

  “回来就好。”

  席桑隅为赵胭脂的茶里加了她习惯放的一勺菊花末,放缓声音闷笑着说:“蒋怀青不犯贱,他的日子就过得不舒坦。迟早有一天,得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赵胭脂笑着点点头,眼里的情绪意味不明。

  席桑隅望着镜子里好像没什么变化的自己,补了口红后,拿起赵胭脂进来时抱着的那叠东西翻看。

  “对了桑隅,先生说,最近宁远不太平。怕我们力不从心,就派朱金为特派员来这边帮忙。”

  席桑隅的手稍微停了停,笑容逐渐消失,“我知道了。”

  “我在北平和她有过一面之缘,这个人脾性有些古怪,你记得嘱咐他们注意。”

  “是。”

  赵胭脂从不这样沉默寡言,席桑隅再了解不过。

  席桑隅的眼神随着透过梧桐树与窗户渗进来的光斑忽明忽暗,却是长久的缄默不语。

  直到赵胭脂喝罢茶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她的喑哑声音才默然从身后传来:“胭脂,怪我吗。”

  赵胭脂回头冲着她笑,在相顾无言中摇了摇头。

  席桑隅叹了口气,背着身对她说,“你多休息几天吧。这几天,一科的事情还是交给刘尽山管。剩下的事,等过两天人齐了会上再说。”

  “好。”

  赵胭脂上了三楼休息室,打开门,看见屋内陈设一切如旧,和她离开的时候无二分别。地板干干净净,没有落一丝灰尘,冷调的香水味依然。床头摆着一束盛开的蓝玫瑰,白瓷花瓶下压着一张纸条:

  蓝玫瑰是Landscape的新品种 想吃的东西都让雷书阳在餐厅给你留了 好好休息

  桑隅

  赵胭脂恍惚笑了笑,把字条放在抽屉里,将那一捧蓝玫瑰都揽在怀里,不知为何而落泪。

  ——

  宋声乔从华北回来,有许多事情,却不见陈文远。

  根据地靠近山涧,沿着山涧那条小路走过去,尽头不远处有一座已经破败的长亭,横着倒下来几条破烂的旧彩漆柱子,陈文远常常在那里抽烟。

  重山的小草新枝,近看若有似无。远远看去,其实已经一片碧色连天。

  不出所料,他确实在那里,正靠着亭子旁边的那块大石头,烟草味道隔老远都能闻到。

  宋声乔脚步沉沉,逐渐走近。

  陈文远知道是她,所以把带着火星的烟头按入潮湿土壤中熄灭。

  “你果然在这儿。”

  “你回来了,路上还好吧。”

  “好。”

  陈文远一时不知道该答什么,沉默了一会后只是说:“汤汤传回来的消息,刘尽山,可能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了,只是还没有证据。”

  “程小晚已经离开,根据地迁回原址。在宁远这几年,地下交通站的联络网已经成型。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我很快就会交接好任务,回到根据地工作。”

  宋声乔幽暗的双眼看向他的背影,用几乎虚无的声音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知道我们的处境,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应该卯着劲儿往前走。”

  她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视线扫过远处山峦,望着这长亭古道。也许是久违,也许是不舍。

  “三年了,要不是‘人间’的事,我还回不来呢。可是刚回来,就又要走了。”宋声乔用手拍了拍蹲在地上的陈文远的肩膀。

  “我都知道了。几年前华北那边的一次行动里,牺牲了我们很多同志,所以这件事被国民党压了下来。很多同志的身份也是最近才被证实,包括一名北平老党员,秦之义。”

  “对,而且现在证实老秦同志,就是与代号为‘人间’的同志单线接头的联络员,也有证据证明了‘人间’,现在就在宁远国民政府里。”

  “他蛰伏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办法联系组织向我们证明自己的身份。”

  宋声乔眼波流转,“这条线对我们的工作很重要。所以,平津那边调一个国民党来宁远国民政府协助工作的事情,是最好的机会了。我要做的,就是确定刘尽山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间’。”

  陈文远忽然站起身来挺直肩膀望着她,眼神茫然,“可是这件事情风险不小。这么多年过去,当年他与上级联系的暗号、方式都已经完全不同。就算找到了,你又怎么全身而退。”

  “组织派我回来,就是因为平津这次派去的人,是我的亲姐姐,朱金。”

  陈文远回过身望着她的背影,只听见春寒料峭的空气中飘过一句话:

  “我是出生于平津官僚资本的家庭,但一九二七年在宁远,我遇到你,你带我走上了这条路。”

  “所以我早就抛弃了这个身份,以崭新的自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共产党员宋声乔。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我们每一个共产党员,都应该有着为信仰付诸生命、前仆后继的勇气。”

  一如既往的坚定。

  “我知道,可是朱金……”

  “她和我……长着一模一样的两张脸,除了这颗痣。”

  她的指尖停在自己眉骨处那颗淡青色的痣上。

  “我们没有时间了,她的专车明天就会经过长青山下,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她苍茫的眼神下移,逐渐失焦。

  宋声乔从粗布衣衫的内兜里拿出一本满是褶皱痕迹的泛黄本子,本皮散发着淡淡霉味。内里很多文字已经被常年的雨水和潮气浸湿,看不清原先写的是什么内容。

  “这是华北那边交给我的,老秦同志的日记。虽然上面没有记载关于革命的信息,对‘人间’同志也只字未提,但上面记着的一些生活习惯,应该对我会有帮助。”

  陈文远沉默良久,他知道她想让自己放心,也知道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这一条不得不的路。

  他背过身惘然地点了点头,“好,等你回来,我给你摆庆功宴。”

  “嗯,不过我可跟你喝不了几杯。”

  宋声乔笑了笑,侧过脸看见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刺眼的光。

  她的话仿佛堵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心口隐隐作痛,以至于他的话都已经听不真切。

  “你早点休息。”

  “好。”

  她的声音轻下来,稀松平常地笑着,一如往常。

  “保重。”陈文远的声音沉重。

  “你也是。”

  她绷直的单薄背影此刻在黑暗中仍然轮廓分明。陈文远记得,好久好久之前他就说过:

  她像青山,但更坚定。

  ——

  两天后

  正午的日头隐在云雾里,冷风直直往脸上吹。宁远国民政府渐渐斑驳的灰白色墙壁在大风天气,总是会掉落粉尘碎屑。

  席桑隅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蒋怀青呢?”

  “他说今天头晕,就不来了。”程小晚先回了话。

  “他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随着一辆车在宁远国民政府门前停下,席桑隅没有继续理会蒋怀青,只是立即带着人迎上去问候。

  “朱特派员,一路上还好吗。”

  对面的女子板着脸,冷淡回应:“一切都好,劳处座挂心。”

  席桑隅按照惯例一个一个详细地介绍身后的人,然后试探着同她说:“特派员,蒋副处今天有点不舒服,就没来迎接您。见谅。”

  席桑隅记得她易怒,不想多生事端,所以态度格外好。

  宋声乔有些不耐烦地给了席桑隅一个不太友善的眼神,“蒋副处身体一直不大好,好好休息吧。”

  她缄默不言地往前走,皮靴一下下踏在宁远国民政府空荡厚重的楼道走廊里,只留下一句:

  “我的房间在哪,我也要休息。”

  第038章 阴天之后

  那是三九年潮湿春天的晚上,宁远国民政府的玻璃格子窗里隐隐晃动着灯光。

  二楼黑沉,三楼昏黄,四楼通亮。

  宁远国民政府的夜晚,向来如此。

  宋声乔坐在三楼休息室桌前,冷冷清清的氛围中,握着钢笔的手不停在纸张上划过。

  案灯明灭,看东西久了,眼睛是会有点模糊。片刻失神中,离开重山前的场景从眼前穿梭而过。

  三天前 重山

  宋声乔换上那身衣服,刚好合身。

  陈文远站在门口递过一杯水,声音沉沉,“都准备好了。你……想见见她吗。”

  宋声乔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摇了摇头。

  但走之前,她还是去了。

  宋声乔远远站在看管室外,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户看了她一眼。

  正要离开的时候,身后是她的声音传来:

  “三一年在北平拍卖会,我见过席桑隅和刘尽山,别人不知道。别露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现代言情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