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42)

  宋声乔背着身,听完了那个和自己极度相像的声音说的唯一一句话,眼泪默然盈在眼角。

  她恍惚笑了笑,脑海里闪过小时候在平津零零碎碎的场景,又很快把视线收回到钢笔一撇一捺划过的纸张上。

  已经模仿得很像了。

  宋声乔反锁了门,回想着离开之前的那一晚,在根据地落灰的窗棂旁边,和陈文远一起翻阅着老秦留下的那本日记。

  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沿着水渍模糊、消弭。有一页的角落,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民国十九年 七月二十二日

  来宁远一个多月了,他好像还不太习惯宁远的天气,也不太吃得惯宁远的东西。

  下午就送他走了,他是个有志向的孩子,希望一切顺利。最后一顿饭本来做了牛肉火锅,但怕他想家,还添了北平热汤面和炸藕盒。说来也奇怪,这孩子的口味和我还挺像,或许真是命里带的缘分呢。

  不过再回北平,也许得等到世道太平之后了。

  这段话旁边拿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应该是不久之后新补上的:

  等他回北平,第一顿带他去吃新开的桥头老安家,正宗的北平热汤面。

  从日记里的天气变化看,老秦在那一年,应该是因为任务,常常往返于北平和宁远之间。

  最后一次,他留在了故乡北平。

  永远没有再回来。

  ——

  宁远春天的窗玻璃上,也会凝结雾气。

  刘尽山站在窗边,看着宁远国民政府外的槐序末街。因为宁远长久潮湿的天气,路灯常常坏。又因为战火,也没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

  “刘科长,怎么一个人在这出神。”

  宋声乔原本站在门口,看着刘尽山一个人低头沉思的背影,看了很久。

  刘尽山转过头,从窗边走过来,“特派员。”

  “想家了?”

  此刻的她,不像那天到任时那样冷漠严肃,更不像在北平拍卖会上那样阴鸷可怕。倒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刘尽山笑了笑,没有再回复。

  “对了,处座她们出去了。我吃不惯宁远的饭菜,自己做了家乡菜,刘科长去尝尝吗。”

  刘尽山望着这个笑容温和的特派员,犹豫了一阵,想到好像并没有理由拒绝,就点了点头。

  她的休息室就在刘尽山隔壁,离走廊尽头很近。或许是因为刚刚到任的原因,屋子里陈设简单,显得很空荡。

  小木桌子上是热气腾腾的牛肉火锅,热汤面旁边配着一小碟虾酱。

  刘尽山眼角湿润地望着这桌饭菜,然后有些不可置信地侧过脸看了宋声乔一眼。

  “还有一个,你先坐。”她眼神坚定,声音很轻。

  他木然坐在桌前,牛肉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双眼。恍惚中,好像回到了一九三零年。

  在宁远城北一间简陋的小屋子里,爬山虎细细密密爬过蜘蛛网连结的旧屋檐,阴雨连绵让初到这里的人有些喘不过气。

  刘尽山正在窗边看雨,“师父,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还早呢,我听说宁远的梅雨,得下两三个月呢。”老秦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那么长时间,”他皱起眉头,“你做什么呢师父,这么香。”

  “北平热汤面。”

  “不是都有牛肉火锅了吗。”

  他话音未落,老秦隔着抹布端出来一碗热汤面,把被烫得发红的手放在耳廓,“快尝尝!”

  面汤清澈醇香,葱花虾皮被热汤淋过。

  刘尽山拿起筷子,大口囫囵地吃面喝汤,“来宁远这么久,我就一直想着这碗面呢。”

  老秦笑了笑,眼角皱纹愈加深重,“是啊,驱寒,配着你爱吃的虾酱。不过下回吃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刘尽山捧着碗,“师父,等胜利了咱回北平顿顿吃热汤面。把欠的都补回来,不就得了。”

  “没出息,咱北平又不是就这一种好吃的。”

  刘尽山的泪眼在氤氲中模糊,好在在牛肉火锅漂浮向上的热气里,他很快平复心绪,眼前的景象重新回归清晰。

  宋声乔端上来一盘炸藕盒放在他碗旁边,声音清亮:“怎么样。”

  刘尽山愣怔地像个木头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有眼泪,滚落到热汤面里。

  “怎么了。”

  他声音喑哑,“没什么……特派员,这也不是平津的家乡菜吧。”

  “不是我的家乡菜,是你的家乡菜。”

  “不过这个虾酱味道感觉还是不太对,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这么做的。”

  宋声乔隔着水汽递给他一张纸,纸上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虾酱的做法,字迹却那么熟悉。

  笔笔有力,浑厚端正。

  他桌子的最底层,曾经也藏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纸页。上面誊写着的,是李先生的《青春》。

  只不过在入宁远国民政府的第一夜,他已经亲手把它投进了燃烧的火炉里。

  以至于这么多年,连一个念想之物都没有。

  刘尽山眼珠凝滞不动,他压下心底的波澜,隔着牛肉汤火锅的热气那样看着宋声乔。

  他知道或许不该这样相信她,但她的眼神太温和,太像久违的那种,像师父那样,家人的温和。

  但谨慎仍然让他沉默。

  过了好久,等到牛肉片在煮沸的乳白色时珍汤底中变色、舒展、漂浮。

  “可以吃了。”

  刘尽山随即一笑,声音发颤,“北平一别,朱特派员……似乎脾气比从前好了许多。”

  “是吗,八年,其实要改变一个人足够了。但我没变,你应该也没变。”

  “不会变的。”

  她默念的“不会变”,三个字清晰响亮,让那些曾经的,纷至沓来。

  刘尽山抬头,语气中的哽咽加重,又隐忍着错开她的视线问,“你是什么人。”

  “自己人。”

  他瞬间像被雷击了一样站起来,眼睛依旧像平常一样看向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内心的波涛汹涌似乎瞬间倾倒在地。

  宋声乔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笑了一会,眨了眨眼睛,热泪盈眶中走近,伸出左手,“宁远共产党根据地政委,宋声乔。”

  “人间同志,欢迎回家。”

  刘尽山在失神中伸出右手,握住宋声乔坚实有力的手,眼角蓄着的泪汇聚。

  因为往后这漫漫长路,终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

  因为这九年如同断线风筝一样的日子,终于走向尾声。

  “我这九年,一直在等这一天。”

  宁远春日的阴雨绵绵之后,该是短暂的夏天了。

  第039章 夜长梦多

  槐序末街 Landscape 二楼

  席桑隅靠在窗缘,面朝着风来的方向。

  “桑隅……”赵胭脂搅动着咖啡的手停住,抬眼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席桑隅眯着眼睛,淡淡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朱金的来,不是虚无缥缈。”

  程小晚原本只是漠然坐在窗边喝咖啡,听到这一句忽然叹了口气,“我们在宁远九年谨小慎微,他有什么可怀疑的。就因为宁远国民政府和佐藤信臣合作?可是他身居高位,怎么会不懂这是权宜之计。”

  “他多疑,步步深思熟虑都是为自己铺路。日久年长,他怎么会放心呢。”

  席桑隅目光如水,阴沉沉望着窗外模糊景象。

  赵胭脂沉沉点头,“所以朱金的来,其实还是他为了监视我们。怕我们身在宁远,与他离心。”

  “想好怎么办了吗,桑隅。”

  “朱金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且拍卖会一事过后,她有把柄在我手里。祝安仁能派她来,至少现在,一定还是信任她的。打消疑虑,其实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或许她入宁远国民政府这一天的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我们先放出好处?”

  席桑隅深思过后缓缓道:“迟则生变,我今天晚上去见她。”

  她在风沙中转过脸,身后忽然变得深沉空寂。

  ——

  夜长梦多。

  “朱特派员。”

  席桑隅叩门的声音三长两短,愈发沉闷。

  她很久都没有打开门,只是迅速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妆面,新盖了一层的粉底液能把眉骨处的痣遮得恰到好处。

  席桑隅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才打开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从线瞬间扩展成面。

  “处座。”

  席桑隅笑意盈盈,“我还以为您睡了呢。”

  “刚刚在洗澡,没听见。”

  “方便聊两句吗,特派员。”

  “好啊,”宋声乔把席桑隅迎进来,沏了热茶,“请坐。”

  席桑隅坐在沙发一角望着她,眼前的宋声乔穿着睡袍,确实像刚洗过澡。发尾微微湿,妆面很淡,显得平易温和。

  席桑隅移开眼睛,四下看了看这间略显空荡的屋子,“方便我转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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