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43)

  “当然。”

  宋声乔跟着席桑隅的步伐停在南窗前,望着槐序末街。黑暗中只有远处钟楼的一点暗光,和几只黑乌鸦的振翅声音杳杳传来。

  她停在浴室门口望着屋内景象:窗子半开,飘过的风里裹挟着玫瑰精油的味道。镜面光洁如新,没有水汽氤氲,浴缸里玫瑰花瓣泡过的水是澄澈的淡粉色。

  席桑隅沉闷一笑,转过头对倚在门边的宋声乔说:“先生的调任太突然,这间屋子的布设有些过于简朴了,许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添置。明天一早,我就让小晚去准备。”

  宋声乔对她的话只是付之一笑,“那有劳处座了。”

  席桑隅放下她递给自己那盏热茶,盯着漂浮在表面的茶末,目光如水,想着如何开启话题。

  “上次喝特派员沏的茶,还是在北平。”

  宋声乔短暂地愣了一下,“是啊。处座不提,我都忘了。”

  在席桑隅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收敛中,宋声乔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刚刚折中的回答有纰漏。

  沉默中的此刻,又响起敲门声。

  是雷书阳稳稳端着两盅甜品,“处座,特派员。副处说想吃红豆汤,我正好做了几份。听说您也在这屋,就趁热给你们一起送来了。”

  红豆甜香混合着中药味在室内弥漫。

  “蒋副处身体不好,常常以药炖汤。不仅滋补,味道也好,特派员可以尝尝。”

  席桑隅的眼神瞟了一眼雷书阳,示意他放在桌角就好。

  雷书阳利落地把其中一盏红豆汤放在桌上,白瓷碗底在托盘上划出细微声响。

  “幸好刘科长告诉我您不爱薏米,我就换了珍珠圆子。”

  宋声乔的眼神停注在那盏红豆汤上,笑意一闪而逝,“有劳了。”

  席桑隅对着愣在原地纹丝不动的雷书阳说:“我那份给我放我休息室吧。”

  “是。”雷书阳应承后端着红豆汤离开,走到门口却又折返,“锁门了吧,处座。咱们宁远国民政府的门都是关门即锁,我没钥匙。”

  “特派员稍等。”她嫌弃地看了笑容憨厚的雷书阳一眼,跟着他回去开门。

  放下红豆汤后,她又去了宋声乔那屋。

  她的三言两语,无一不是在用当年唯一一次见面的细枝末节试探,宋声乔都对答如流。

  对于当年在拍卖厅的茶水里下毒的莽撞和冲动,以及席桑隅想要用好处封口的试探,她的回答是:

  “其实此事上我本就欠处座一个人情,如今身在宁远,当然还得处座照拂。”

  夜色暗涌,几近凌晨。

  “早点休息吧,特派员,改天再聊。”

  席桑隅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仍然神情平淡地退到门边。打开门的瞬间,楼道里的漆黑一片与屋子里的暗色灯光交融。

  她在黑暗交界处回过头,笑意意味深长,“在红豆汤里加一点迦青,能睡得更好。”

  宋声乔对于她这句不知何意的话,没有回答,只轻声带着疑问地“嗯”了一声。

  “没什么,早点休息。”

  ——

  席桑隅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那碗红豆汤已经凉透,杯壁上是已经凝结的暗红糖霜。

  她在桌前踱步,焦躁中忽然推开门,“胭脂。”

  赵胭脂倒也没睡,只是走到她休息室的门口,来回开关门的声音在黑暗中哗啦作响。

  “桑隅,还没睡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说:“封锁宁远国民政府,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怎么了?和她谈得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不太对……除此之外,你再去帮我查查那天朱金从平津到宁远的车程。”

  赵胭脂愣怔了一瞬间,然后答:“这个按惯例会写在她的入职档案里,我当时看过了,没什么异常。一般来讲,中途会休息两次。一次在平津边界,一次在重山附近的长青山。”

  席桑隅的眼珠碌碌转动,“她为什么要跟我装傻呢。”

  席桑隅熄灭灯燃着蜡烛,微光只能在桌案边照亮一小片。

  两个人蹲下在抽屉深处翻找出来朱金的档案袋,暗色红章和泛黄的牛皮纸袋在黑暗中共同出现,显得十分阴森。

  裁纸刀在档案袋上划过,席桑隅抽出档案袋里的所有资料,两个人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诡异。

  “她的档案怎么有两张。”

  赵胭脂想了想说:“这些档案,都是三零年宁远国民政府刚刚成立的时候,我从平津调印的,说明她当时就交了两份。这种情况不少见,一般都是写错,又重新交了第二份。”

  席桑隅点点头,眼神在那两张档案上游离。

  “亲属关系这一栏,这里不一样吧。”

  赵胭脂凑近,举起蜡烛仔细看了一阵,“没错,原来第三行是有‘妹妹’的身份信息的,只写到出生年份就划掉了,第二份已经没有了。”

  “亲属这一栏没有照片吗。”

  “嗯。三零年的时候,那版档案的格式都是没有照片的。”

  “朱乔,朱乔。一九一零年,同年生。那不就是……双胞胎吗。”她默念着。

  赵胭脂的心骤然一惊,“桑隅,你是怀疑……她的身份是假的?”

  “敲门那么久她没有开,说在洗澡。头发是湿的,却带着妆。朱金,冷若冰霜,不善言辞。而你我眼前的这个人,亲和待人,不露锋芒。”

  赵胭脂的眼神扫过档案的每一个文字,回想着从昨天到现在的一幕幕场景。

  席桑隅继续说:“她如果是真的,第一次问她的时候就不会含糊其辞。可她如果是假的,又怎么会对我们在北平发生的细枝末节那么清楚呢。”

  说完这句话,她在默默思量中忽然笑了一下,“细枝末节那么清楚,说到迦青,她却无动于衷,岂不是咄咄怪事。”

  “要我看住她吗。”

  席桑隅摇了摇头,沉默过后,她忽然抬起的目光在黑暗中陡然锐利。

  “更像是一个听了故事的人,在跟我演戏呢。”

  “可惜这个故事里一共就三个人,掰着指头数,都能算出来讲故事的那个人是谁。”她在眉心紧蹙中沉沉合上眼皮,似是失望。

  赵胭脂很懂她心里在怀疑着什么,所以只是补了一句:“如果我们猜得没错,也许那个人是不知所踪的朱金呢。不一定就是……”

  “也是一种可能。但是今时今日,已经无从查证了。我再想想,你早点睡吧。”

  “好。只是封锁宁远国民政府的事,明天怎么答复大家。”

  “让他们都在屋子里待着,不许出去。你就说,宁远国民政府有内鬼,也许不止一个。”

  她熄灭那支蜡烛,房间里顷刻黑暗。

  第040章 九死未悔

  第二天一早,席桑隅倚在门框边,敲开刘尽山休息室的门。

  “处座。”

  她立在门口,带着笑意的眼神看过刘尽山。

  “处座,内鬼一事……”

  “会上说吧。你去厨房给特派员送个早点,然后通知她一会儿到会议室开会。”

  “是。”刘尽山望着席桑隅,半信半疑地从她身侧穿过,往后退了半步,朝宋声乔的休息室去。

  刘尽山离开后,她背着手一步步走到地下一层,倚在监听室的皮质转椅上,指尖敲击着监听器的金属外壳。

  “特派员。”

  宋声乔拉开门站在原处,面对刘尽山心急如焚的眼神,她只是释然地摇了摇头,手指在房门上游离,指着不知道放在哪里,但一定存在的监听器。

  她知道席桑隅的话无一句可信,此时此刻让刘尽山来,不过是等着他们自乱阵脚。

  她眼波如水望着刘尽山,眼神里似乎是看透了自己生死结局后的一点点绝望,又有对对面这个鲜活生命活下去的希冀的渴望。

  刘尽山很快反应过来,他哑着嗓子愣在原地半晌,最后往前走了半步,把早点放到玄关后的桌上,“还没吃饭吧。”

  是一碗淡色素净的白粥,配着一小碟桂花蜜。

  “多谢刘科长。”宋声乔挤出一抹苍白笑容,迅速把一张纸塞进他的衣兜。

  沉默良久,席桑隅瞥了一眼身边的赵胭脂,把监听器丢下来,咽下一口清水,仿佛是在思量。

  清水划过咽喉的声音越发清晰,她两眼空洞,说:“抓宋声乔。”

  ——

  席桑隅正背身站在窗边的梧桐影里,看着张少堂从门楼一步一步走近,消失在宁远国民政府正厅的大门入口。

  她手指敲击在窗棂上,算准了他推门而入的时刻。

  “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来看看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共产党。”

  “我手底下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佐藤特意给我放假,让我来帮你,”张少堂肆无忌惮地在沙发上坐下,忽然冷声说,“佐藤的意思,宋声乔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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