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骤然回身把桌上文件抄落在地。
张少堂吓得忽然站起身来,顿了许久,轻手轻脚地绕到她身后,“生气了?”
“他忘了对我的承诺。”
“他说他是答应过不干涉宁远国民政府内政。”张少堂阴鸷地笑了笑。
“可你不是想让祝安仁放心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宋声乔是共产党证据确凿,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让祝安仁觉得你会对一个共产党心慈手软吧。”
席桑隅不言不语,只是望着窗外葳蕤的梧桐树。
“朱金已经落在共产党手里,是死是囚还是倒戈,都不会再回来了。不如借此机会把她当年倒卖军火的事情,以宋声乔之口和盘托出。他不会知道你当年的隐瞒,你全身而退。宋声乔证据确凿,朱金死无对证。他看到的,只是你用两天,帮他处理了一个共党,一个佞臣,怎么不算是大功一件呢。”
席桑隅回过身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遍,凄然一笑,不明何意地叹了口气。
“全身而退,死无对证……你这满肚子的坏水,都是佐藤信臣教你的?”
“我只是传话而已。席桑隅,祝安仁那儿,是你立功的时候了。”
她语气不轻不重,妄自菲薄地笑了笑,“立功,立功。”
——
席桑隅到监察室去看宋声乔的时候,她正在拿着针线给衣服上绣花,一针一线。
“你哪来的针线?”
“身上备的。我们平津姑娘,身上都备针线。”
席桑隅停在她身边,故意拉长声音,“朱金、朱乔、宋声乔。特派员,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
她陡然抬眼,盯着席桑隅的眼睛:“处座,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席桑隅冷笑了一声:“宋声乔,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党国的人,都是吃素的吧。”
面对席桑隅的咄咄逼人,她仍旧不言不语。
席桑隅在审讯室里踱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朱金的档案会有两张。后来想明白了,应该是朱先生不愿意承认你这个女儿吧,所以才让朱金改了档案。”
宋声乔仍旧沉默,她抬头看了一眼席桑隅犀利的眼睛,又低下头缝缝补补。
“你本该在平津过你的安稳人生,可是你偏偏要选这条最不该选的路。”
“处座可否明白,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则人人冷眼旁观。中国何时,能有真正解放的那一日。”
阴暗的房子里只有一束光,从带着栅栏的窗户上射进来,照在宋声乔脸上。
说完这句话,她放下针线,一步一步走到审讯架上。
席桑隅侧过脸,深沉沉望着她,在她的眼神示意中亲自为她绑好手脚。
整个下午,席桑隅面朝着那扇窗户,一直一直站在光影里。
“还有什么话要留吗。”
“没有。”
席桑隅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混沌黑暗,直到众人沉沉的脚步声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呦,处座今天这阵仗够大的,非要把蒋某弄过来,不来都不行。”蒋怀青在雷书阳的搀扶下推门进来,顺势坐在了门口的沙发上。
席桑隅转过身,笑脸相迎,却沉默着一言不发。
“副处。”赵胭脂见他坐下,就从沙发上起来,站在旁边。
宋声乔顺着声音看着赵胭脂的脸,很久才转过脸,释然地笑了笑。
有些秘密,或许注定要一起埋进土里了。
“处座,副处。”刘尽山立在门口很久,才敲门进来。
“呦,小刘来了,快坐。”蒋怀青看出他的踌躇,故意冲他摆手。
“不了副处,我站着就好。”
席桑隅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沉沉开口:“内鬼一事,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三一年在北平,我和刘科长曾经和朱特派员见过一面。可昨天我提起此事,她却对此含糊其辞。而在我和雷书阳放了红豆汤回来,这间隙中间,她对北平的细枝末节,又忽然一清二楚了。”
“我听到这,怎么还有些迷了。处座,这不也就是说,有人用那碗红豆汤给她传递信息了吗……都是蒋某的错,不喝那碗红豆汤,不就成了。”
席桑隅没有理会蒋怀青的阴阳怪气,只是看向雷书阳,“按雷书阳的说法,那碗红豆汤,只有你和刘尽山动过,对吧。”
“是只有我们两个,但是……我一个厨子,哪能知道处座和刘科长在北平遇见朱特派员的事情呢。”
雷书阳又露出那种憨厚到仿佛置身事外的笑容,“但刘科长作为北平一事的亲历者,应该不能完全排除嫌疑吧。”
席桑隅心知肚明地转头看向宋声乔,“我第一次去你休息室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朱金曾经在北平和我拔枪相向吧,也不知道她曾经在茶里给我下毒。”
宋声乔转过脸去,一字未发。
“那我第二次去的时候,是谁利用那碗红豆汤给你传递了消息?”
宋声乔垂着眼,没有丝毫波澜地说:“你想错了。朱金在此之前给我留了字条,只不过我没来得及看完。”
程小晚嫌弃地看了一眼挡在审讯室正中间的蒋怀青,绕过他递给席桑隅一张纸条,“这是我刚刚从她屋子里搜出来的,和档案上的字体也对比过,确实和朱金本人相似。”
席桑隅脸上的笑意不明何意,“环环相扣啊,特派员,昨天应该彻夜未眠吧——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的吗。”
“你想说吗。”
“你姐姐告诉了你这么多,就没告诉你,当年她下在茶里的,就是迦青吗。”
众人面面相觑的沉默中,席桑隅微微侧过身子,把枪塞到了刘尽山手里。
“蒋副处说得对,即使证据环环相扣,你也不能排除嫌疑,所以……”
刘尽山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前景象在模糊和清晰中交替不明。
他在席桑隅的注视中接过枪紧紧握住,抬起空洞无神的眼睛看向席桑隅,“是。”
刘尽山提起枪,向宋声乔走过去。
那一小段的路程,像那年他从根据地门口走到党旗前面的路程,也像他这九年每一次从宁远国民政府门口到处长办公室的路程。
更像他无数次幻想的,从宁远国民政府走回根据地、走回家的路程。
脑海里的场景漂浮重叠,遮蔽替代。
“刘尽山,宁远国民政府里的这些人,你看起来像个面善的。答应我,把我埋在长青山的山头上。从那,我能望见北平。”宋声乔眼神苍凉,嘴角勾起来一抹笑容。
他喉头发涩,尽量控制住颤抖的手,握枪的手指关节泛起死白。
他闭上双眼,在众人的视线中扣动扳机。
一枚子弹,朝她飞去。
刘尽山愣怔住,布满血丝的眼睛红透,泪水汇聚在眼角。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倒下了,胸前大片大片的刺眼鲜红。
“她既然说你面善,那你就去给她置办一口棺材,安顿安顿吧。长青山,是个好地方。比在宁远城里为共产党拼命,在宁远国民政府里勾心斗角步步为营,强多了。”席桑隅缓缓说。
“是。”他声音发沉,依旧背身直直立在墙角,冰凉的手和枪中间渗出细密的汗。
“宋声乔的事情,我会亲自给先生写信解释清楚。”
人群散去,席桑隅一个人走出审讯室,站在宁远国民政府黑漆漆的树影下面。
直至深夜,赵胭脂从二楼下来,“桑隅,回去吧。”
“怎么样了。”
“宋声乔的丧事交给刘尽山了,电报……先生也已经回了,他褒奖了你。”
席桑隅沉沉合上眼皮。
“我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选。她会不会也像我们认为的她一样认为我们,执迷不悟。”
赵胭脂叹了口气,“她应该算计到了自己的死是最好的结局。”
她转过头,悬在下眼睫的泪沉沉,“值得吗。”
赵胭脂默然。
——
深夜,暴雨忽至。
刘尽山冒着大雨从长青山赶回来,雨顺着湿透的裤脚,在地板上留下水痕。
他半跪在地上无神地翻找着柜子,无意从衣兜里掏出那张被雨水洇湿的信纸。
他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熟悉的,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密文。
亲爱的尽山同志:
不能亲口和你说再见了。我不怪你,因为想要离开这里,我们别无选择。我把密文缝在了衣服上,长青山,我们约定好了,陈队会带我回去的。
十一日,百乐门,一零七。
从此,刘尽山,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你记住,组织给你的代号不是虚空而来,“人间”,必要担得起这个名字,负苍生于肩上。
往后,和组织的联系就靠你了。陈队说找到了你回去,会摆庆功宴。不过看来,你我暂时都回不去了。等你回去,记得替我喝一杯酒。
切勿因此自责。因为我的任务,就是告诉组织,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