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存亡,家国苍夷。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要记得我们前仆后继是为了什么。
以此星星之火,燎万里荒原。
虽九死其犹未悔。
宋声乔 民国二十八年春
凌晨十二点,大厅里老旧钟表重重敲响,穿透宁远国民政府的空荡楼层,在他身侧回荡。
刘尽山抱着那张纸,哭了一整夜。泪水滴落,不断地、反复地洇透那句字迹古朴的:
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041章 永志不忘
宁远 槐序末街 Landscape
Landscape,其实开在槐序末街的最角落。一楼是花店,二楼是咖啡馆。
一楼花店的风格很像西式庭院的后花园,浮雕藤椅,回廊喷泉,老板娘按照时节装点。
恰逢雨连天时,也许会荒草颓废。早春晴朗时,就是明艳花海,总之每天都不一样。
所以培育出来的第一批新种花会为二楼的每个小隔间做装饰,一楼的鲜花深处也常常弥漫着咖啡香气。
二楼角落,一处小桌旁鲜花围绕。花纹模糊的双层玻璃隔间里,方今夕用银匙缓缓搅动着桌上的一杯热咖啡。
暖色灯光下,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天晚上,陈文远对她说的话。
“宁远地下交通站,现共有地下工作者二十七名,这是名单和他们的代号。”
方今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刘尽山 人间
许汤汤 锦瑟
李天尘 天尘
胡以婷 三月
……
下一瞬间,一个她这么多年来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从纸张上的钢笔字迹,蹿到了她心里。
沈南关 除夕
“联络员沈南关,代号除夕。现任新华社印刷文员,负责将根据地指示传递到各位地下工作者手里和收集汇总情报统一汇报给站长。站长与根据地保持联系,代表组织管理交通站。”
方今夕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文远,“陈队……”
陈文远语重心长,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宋队牺牲,根据地不能无人管理。宁远国民政府的人,对我已经十分了解。明牌之下,我也不再适合担任宁远地下交通站站长这个职位。”
“你,我很放心。所以,由你,方今夕担任宁远地下交通站第二任站长。”
她眼眶泛红,眼泪簌簌而落,然后向陈文远敬了一个军礼,声音响亮:“是!”
“这个消息,我已经传递给他们了。以后,安全起见,你只和沈南关同志联系。‘人间’同志,由于工作的特殊性,可以和你直接见面。”
“是。”
“宁远地下交通站,地址迁至宁远城平山路127号,也就是沈南关同志的住址。”
听见这句话,她疑惑地抬眼看着陈文远。
“席桑隅多疑,工作任务上,你和沈南关同志会频繁见面。为掩人耳目不被怀疑,组织给出的建议是,希望你们两位,可以假扮恋人关系。”
她想到陈文远的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起身叫了黄包车到新华社。
正是盛夏时节,阳光透过新华社侧面的窗,落在外面的青石板上,露出点点斑驳。空气中透露着炙热烫意,蝉鸣不止。
“方今夕。”
沈南关攥住袖口,在巷拐弯处就停住了脚,没再往前走。
她站在巷子尽头,看着他在远处的身影似乎在日头下成为一个光点。
她没有应答,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一字未发,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又很快压下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移开视线。
“为什么不告诉我,‘除夕’同志。”
她慢慢靠近,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曾游离。
距离不过几厘米,他的心脏似乎骤然停住,耳朵竟然泛红起来。
“因为我们是相同的人。”
她的眼睛朝上看,看到他抿着嘴唇,廓感很强的脸庞微微泛红,青色的静脉透着薄白的皮肤露出来。
她忽然为他的反应而笑了一下,“沈南关,你和我,以后天天都要见面的。不找个正当理由,不怕被席桑隅盯上吗。”
他先是一愣,继而偏着头笑了笑,“沈站长的意思是,我们要假扮恋人吗。”
“不是假扮。”
他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笑意,忽然伸出双手,抱住她,一再收紧手臂,抱得越来越紧。
她没有躲开,而是轻轻把侧脸靠在他肩上。半晌,在他耳边说:“沈南关,我希望我们不仅是爱人,还是朋友,更是肩并肩共同作战的搭档。”
“好。”
相互背离的第九年,两个人终于能坦诚相见地站在彼此面前。
说完这句话,她伸出右手,粲然一笑:
“宁远地下交通站站长,方今夕。”
“宁远地下交通站联络员,沈南关。”
紧握的双手,拥抱的温度。
——
百乐门的灯红酒绿在大雨滂沱中愈发迷离,刘尽山打着伞渐渐靠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迷离中越来越清晰。
他忐忑不安地拉开107的帘子,那一刻陈文远正同样不安地靠在门后。
看见彼此的那一刻,空气仿佛沉寂了几秒。
刘尽山神情茫然,百感交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无措地愣了几秒,然后低声试探着问:“陈队?”
陈文远肩膀和胸膛微颤,眼眶泛红,他的目光落在刘尽山身上,看着他愣怔的样子,轻轻点头。
陈文远在泪光中伸出手:
“你好,人间同志。”
刘尽山有力地握住了那双手,陈文远用力拍了拍他宽厚的背,然后伸出双臂。
在坚实而有力的拥抱中,忽然清晰的场景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放映。
少年时代的他们,曾经靠在镇子的草垛后,约定要为这世上一切的不平等而反抗,而斗争。
其实直到今天,刘尽山才发现,原来陈文远那个似乎永远铁骨铮铮、面不改色的人,也会掉眼泪。
“当年,和你走散后,我就遇到师父。”
“老秦同志?”
“嗯,他带我找到信仰,带我走上了这条路,然后交给我这个任务。只可惜……”
陈文远拍拍刘尽山的脊背,“其实老秦还是留下了一些很隐蔽的信息,我和宋队最后才能找到你。”
听见这两个名字,刘尽山的眼睛似乎有些灰蒙蒙起来。
陈文远知道,提到宋声乔,他和自己一样难过。
“所以你更应该保重自己,才不算辜负她。要记得我们前仆后继,是为了什么。”
这句相同的话,宋声乔也对他说过。
刘尽山双眼朦胧,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很重地点点头。
“当年,在那场逃难里,我离开北平到宁远,后来在宁远加入组织。这么多年过去,宁远根据地的行动已经由我管理,想起来还挺不可思议的。”陈文远看着刘尽山,模糊的音节萦绕在他耳边。
“真没想到,我们到最后,还是能殊途同归。”
陈文远目光流转,“宁远根据地的情况,你应该也有所了解。我任宁远地下交通站站长这七年里,和宁远国民政府交锋不少,席桑隅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从这个月开始,我会把宁远地下交通站的工作,转交给方今夕同志。”
“好。”
“宁远地下交通站联络员,是沈南关同志,他负责联系各暗线。你身份特殊,必要时,可以不通过他,和站长直接见面。许汤汤也是我们的同志,她在这之前已经跟我提过你的身份。但是一般情况下你们相互独立,你还是和沈方两人联系。如果有一起的行动,再听组织安排。”
“明白。”
“虽然这样,但是我会告诉他们,你的身份目前对于其他同志,仍然保密,你自己也要小心。”
“嗯。”
其实九年的芥蒂,还是让两个人在交代正事之余的对话变得生涩。
刘尽山声音沉沉,“上次见面,不能坦诚相待,对不起。”
“我明白。”
刘尽山靠在窗边,释然地笑了笑。看着窗外的宁远,是一如往常的大雨瓢泼。
“记得当年在码头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在北平说过的话。”
陈文远转过脸,沉默地笑了一会,然后重新问:“还记得吗。”
“永志不忘。”
第042章 当局者清
宁远国民政府二楼 处长办公室
窗外风沙骤起,应该是要下一场大雨。
张少堂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正中间,把席桑隅办公桌前的小吃全部尝了一遍。
他半开玩笑地试探着问:“要不把你们宁远国民政府的厨子借我用两天?”
这两年,张少堂因为佐藤信臣的吩咐常常往返于宁远国民政府和日本总指挥部之间,好像也单方面地和席桑隅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