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桑隅站在窗边,回过头短暂地看了一眼看着墙上的挂钟,“等会儿八点,雷书阳会做一份黑米炖糕送来,给你吃了算了。”
张少堂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外的风呼呼刮着,灰蒙蒙的天气,什么都看不大清。
“你看什么呢?”
席桑隅没有回答,“宋声乔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我现在担心的是蒋怀青。”
“是啊,他现在一心想把宁远国民政府闹得分崩离析。赵胭脂身份暴露,不就是他明目张胆的挑衅吗。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他?”
“蒋怀青,平津名门。十七岁就跟着祝安仁南征北战,身居高位,前半生过得太顺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一定是宁远国民政府处长的不二人选。”
“所以你是为了扫清障碍?”
“当年我只是觉得,如果屈居人下,那日后和佐藤信臣合作会受到很大限制。所以为长远计,我必须这么做。”
雷书阳端了一罐黑米炖糕,正打算敲席桑隅办公室的门,忽然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听着。
“但可惜没做干净,他命也太硬了吧。”
她忽然看向张少堂,断然否认,“不。我一定要做宁远国民政府处长,但我不一定非要杀了他。”
“不是你?”
席桑隅在窗前扶着栏杆,盯着风中乱飞的鸽子看。她沉默了一阵,似乎脑海里瞬晃过回忆。
“其实正是因为他太顺了,所以行事张扬而让祝安仁忌惮。祝安仁多疑多思,当然不会放心把宁远交给他。所以……祝安仁下手炸伤他之后告诉我,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我。我只要默许自己就是为权利之争炸伤蒋怀青,他保我为绝无异议的宁远国民政府处长。”
“自此之后,我们就是既定的仇人了。祝安仁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三六年才派他到宁远,盼着我们能相互制衡。”
张少堂眼神沉下去,“那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没跟他解释?”
“我猜他已经有所发觉了吧。所以这么多年,即使近在咫尺,也只是时不时地犯犯贱使使绊子,也没真的做什么。而且我猜他之所以这么多年愿意一直在宁远国民政府默默无闻,应该就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祝安仁对他的堤防。所以只能拿自己身体上的不好,来使他放下一点点戒备心。”
“可无论如何,获利的都是平津那位。”
“所以说他是老狐狸。”
雷书阳听完这句话,眼神闪烁,脸色骤然阴沉,转身端着黑米炖糕径直上了四楼。
——
两天后,深夜。
每每这个时候的宁远总是静谧得可怕,窗外的风夹杂着阴雨绵绵,案灯的影子透过书页在她脸上晃动。
程小晚从四楼下来,脸色有些阴沉地抱着一叠文件站在席桑隅办公室的门口,“桑隅,蒋怀青说……想找你谈谈。我说这不合规矩,本该他来拜访你的。但我想了想,还是问问你的意思。”
席桑隅仿佛早有预料地笑了笑,“算了,毕竟他身体不好。况且,我也该去看看他了。”
席桑隅叩门的声音传来的时候,蒋怀青像往常一样正在阳台上小心翼翼地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进来吧。”
“副处。”席桑隅在门口站着,不太适应他屋子里如白昼般通明的灯光和无处不在的苦涩药味。
“坐吧,我这几天身体不太好,就不亲自为处座沏茶了。”
蒋怀青背着身咳嗽了两声,在夜晚开窗的冷风中弓着身子,修剪花枝。
席桑隅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你……还不大好吗?”
他握着洒水壶的手指紧了紧,“处座大概想不到,一辆汽车,一颗特制炸弹。车上只有两个人,和我同行的那个人,连尸骨都找不到了。我能活着已经是万幸,既然上天让我活着,那我就一定得好好活着。”
他特意把重音放在“好好活着”那四个字上。
顶灯昏影里,席桑隅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身形蹒跚,看上去消瘦许多。
她没想解释,只是说:“当年我的确有难言之隐,抱歉。我也不希望你原谅我。”
“席小姐,其实我不是不知道,真正想杀了我的人是谁。”
蒋怀青放下修枝剪,声音沉缓,回过头面色平静地望着她。
“你已经知道了。”
“那些话,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当局者清,旁观者迷罢了。从前针对你,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唯他马首是瞻的一个傀儡,对他誓死效忠。”
“那现在呢。”
“而现在,我或许能明白渡边小姐的苦衷,也明白,我们没什么利益冲突。某种程度上,我们也有着相同的敌人。”
席桑隅陡然抬眼,“蒋副处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是席小姐,换了个方式告诉我而已。”
席桑隅垂眼,走过去帮他关上窗子,眼底的笑意不明何意。
“副处的花草长得不错,晚上的风冷,还是关上好……对了,以后就让雷书阳跟在身边照顾你吧。他办事勤勤恳恳,出类拔萃。守着一个厨子的身份这么多年,多少都有些骥服盐车了。”
“你一直知道他是我的人。”蒋怀青抿着嘴,笑意隐没在眼底。
“蒋副处没想瞒着我吧。当年,火车站,刘尽山为我挡那一枪,就是雷书阳打的。”
蒋怀青眯起眼睛,“表叔当年隔绝消息,想要趁我病危时杀了我。雷书阳以为你是始作俑者,想鱼死网破,为我报仇。”
席桑隅没有答他这句话,反而说:“其实,在蒋副处受伤养病之时,我也曾经有过斩草除根的想法。”
说完这些坦白的话,席桑隅的心里,仿佛有一块堵了很多年的石头恍然消失。
“我知道,当年你我种种身不由己,也对彼此有过针锋相对。希望以后,就一笔勾销、既往不咎吧。”
席桑隅淡淡地笑了一下,“好。”
“那我先走了,早点休息。”
听见席桑隅合门的声音落下,脚步声越来越远,雷书阳才转动木门从暗室出来。
“副处。”
看见蒋怀青站在原地,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按照往常一样为他研磨药粉,文火熬药。
“你说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但是副处此刻已经知道了,她不是敌人。”
蒋怀青惨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笑意。
第043章 此恨无绝
宁远的雨连下了三天。
北野医院门口“仁心济世”的牌匾在雨水长期浸泡下散发出一股腐木味道。
院门口放置一宽桌子,渡边百川戴着白色纱布口罩坐在内侧,摘下在酒精药水里浸泡得发白的橡胶手套。
他身前排起长队。雨中,百姓们湿透的布衫下摆浸着褐黄色泥水。
“什么症状?”
他一边不耐烦地听着病人讲着自己的病情,一边用潦草的笔迹在册子上登记名字。
——
平山路 127号
雨幕中,刘尽山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立在门口。轻而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停顿,而后重复。
沈南关从容地打开门,上下打量了一遍了刘尽山,“是报社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们见过的,三七年在槐序末街,我向你借过火。”
沈南关忽然眼含微笑,请他进来后合上门,“原来你就是人间同志。”
刘尽山对此只是笑了笑,然后收起伞放在门口,四下环顾了一圈。
“你这房子的位置够隐蔽。”
寒暄过后,他面色转冷,“席桑隅和日本人勾结,地下医院的计划应该是重新启动了。”
方今夕端上一壶热茶,“我知道。陈队说两年前北野医院掘坟取尸,他们曾经潜进去了解了大概构造,救出了两个幸存者。后来北野医院一直荒废,直到最近日本人放出消息说日本名医坐诊为百姓免费看病,只是要住院封闭治疗。”
“我今天了解到的情况说,这个医院在上个月末有一周的体验期,收了一批百姓。治疗效果很好,百姓都很满意,所以后面才有百姓争先恐后地报名。”沈南关声音沉沉。
“这个月初,开始正式治疗期。每周一会登记七个人进去,治疗满一个月结束。三天后正好是第三批病人入院,而第一批还没有出院。”
“地下医院我们并没有完全探知,而百姓们遭受日本人蒙蔽,争先恐后地报名治疗。”
方今夕边分享情况,边在草稿纸上按照陈文远之前的描述画北野医院的内部环境图。
“绝不会是这么简单,所以当务之急,是先阻止更多的百姓进入医院。”
沈南关沉思了一阵,捶胸顿足,“可惜新华社在席桑隅掌控之中。如果我能负责报页设计的话,就能通过报纸做些文章了。”
刘尽山眼神凝定在沈南关身上,长久沉默后忽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