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可以试试能不能举荐你。”
方今夕停笔望着沈南关说:“但是这样风险太大,一旦事发……你这个联络员就已经暴露,还会危及刘尽山同志。”
“但是时间紧迫,来不及从长计议了。”
方今夕叹了口气后回应道:“好,那我们就铤而走险一次。小心为上,计划结束立即撤手。”
“好。如果尽山能成功的话,我就在三天后的报纸内页塞入字条,告诉准备入院的病人不要前往,也告诉宁远百姓不要外出走动。让陈队带着同志们代替病人们潜进去,救出其他人。”
“好。”
——
宁远国民政府
席桑隅翻看着一份档案,淡漠的眼神抬起和他交汇,“沈南关?”
刘尽山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是,他办事勤勤恳恳,是能做实事的。”
“你想重用他?”
席桑隅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淡淡一笑。
“是,新华社不能没有自己人。处座从前虽然着意提拔了许多人,但都是安于一隅,拿着我们宁远国民政府财务科出去的银子,才肯办事。”
“那好,让他做新华社的副社长。”
“是。”
刘尽山显然是因为她的一口答应而愣了很久,但是并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是像往常一样点点头退出去。
——
凌晨十二点,雨雾迷蒙。
北野医院门口有一队日本兵,轮换班在四周巡逻。
陈文远带着六个人提前换上百姓的衣衫,乔装一番,陆陆续续来到北野医院门口。
不出所料,凌晨一点从医院里面出来了一队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兵。交接之后,陈文远等人被带进大厅安排好房间。
趁那个日本人背身从柜里取病号服的时候,陈文远从后面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轻声放倒。
出门时吴风笛正好迎上来,“陈队,都解决了。”
“好。”
按照记忆,他们很快找到了一楼藏在花盆下的机关。按下之后,随着轰隆隆的石板摩擦声音,是和上次一样的阴暗楼梯映入眼帘。
“跟上。”
陈文远带着大家下去。和上次一样,是一个不很大的封闭的小地下室。只是布置略有不同,进去一眼望到的尽头是一个高台,两侧长廊曲折延伸。
血腥气弥漫中,他把目光移到脚下。
地下室密闭潮湿,昏暗一片。只能借着大厅渗进来的灯光,隐隐约约看见地下似乎排排整齐地摆着一些白色布袋。
陈文远借着楼梯上的光蹲下,手指试探着碰了碰布袋的边缘。布料下凸起的脚掌轮廓让他猛地缩回手,喉头剧烈滚动。
身后吴风笛压抑的干呕声传来,她踉跄着扶住墙,不敢再回头。
通过轮廓能看出来,里面装的,是人的尸体。有些白色布袋外,已经渗出了大片大片暗红干涸的血迹。
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其他袋子里装的不只是尸体。
是头颅,内脏,四肢……
陈文远平常那样雷历风行、做事果敢的一个大男人,到最后,都没能有勇气打开这些袋子。
他抬起头,发现高台上摆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盒子。一股化学试剂和浓重血腥味交织起来的难闻味道冲入鼻腔。
陈文远和吴风笛踌躇了好久,才决定踩上高台下摆的小梯子,去查看上面放了什么东西。
随着往上走,那种味道越来越浓。陈文远没意识地停下脚步,立在原地看着吴风笛继续往上爬。
直到她突然跪倒在梯子上,颤抖着掀开半敞的布块——半张孩童的脸泡在血水里,睫毛上还凝着血痂。
陈文远死死攥住拳头,泪水混着冷汗,一同砸在青砖地上。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愤怒和难过,缓了好久,才颤颤巍巍地从梯子上下来,还因为踩空差点摔了一跤。
落地时,溅起地上积落的片片血水。他失神地盯着鞋尖斑驳的血迹,恍惚看见十年前饿殍遍野的家乡。
但远远不及今天。
他脑海里却还满是那个婴孩亦喜亦嗔的脸,耳朵里全是他的啼哭与尖叫,挥之不去。
无法想象,那些丧尽天良的日本人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他们的脸?每每想到的时候,难道不会噩梦缠身?
依旧是那股化学试剂与血腥味混合起来的味道,他却不再觉得刺鼻。
七个人站成一排,低下头表示哀悼。
陈文远眼眶通红,将染血的布袋轻轻拢好。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吴风笛手抵在心口,愣怔着撕下衣襟,盖住布袋下的尸体面容。
“我们还是来迟了。”
此刻,唯一从她空洞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就是恨。
片刻之后,陈文远带着大家从左侧的一条走廊穿过。
尽头,是一堵墙。陈文远用衣袖打掉了一簇蜘蛛网,才看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中国秋天时深红色的枫叶。这地方每隔几步就有一幅画,也不奇怪。
只是这画上,还是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陈文远取下画布,后面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石门,与墙壁是一个颜色。
六人共同发力推开门,石门与地面摩擦巨响,灰尘土雾弥漫。消散殆尽
才发现,面前的空间,是一个光洁如新的药剂室。
大家穿过药剂室前面阴森的走廊,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是渡边百川,与他们相对而站。
陈文远站在原地,忽然瞥见角落里蜷缩的身影:几个人被绑在一旁,而渡边百川身旁的铁架台上躺着的,是一个活人。
他放下手中还沾着血的刀具,右手利落地摘下口罩。
“陈队长,好久不见。”
“刘……百川?”陈文远的眼神逐渐变得失望。
吴风笛紧跟在陈文远身后,不可置信地愣怔了一会,然后骤然冲上前去,一脚把渡边百川踹倒在地,给枪上膛的瞬间,却被陈文远拦住。
他死死合上眼皮,声音喑哑,“有他,我们才能把这些人平安带出去。”
渡边百川的脸青紫一片,他冷笑着抹去嘴角的丝丝血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粮草库里的尸体,是王小山。”
陈文远的拳头又一次重重落在他脸上,他喷出一口鲜血,仍然面不改色。
陈文远在愤恨不平中平复心绪,嘱咐其他同志去寻找幸存者。
他死死盯着渡边百川,从他身上搜出一串钥匙,然后把面前的排排抽屉打开,密密麻麻的字居然用中文记录着档案和实验记录。
泛黄的纸页上,“012号 27岁 妊娠34周 无麻剖腹 胎儿实验 药效正常”的字迹,反复刺痛着双眼。
陈文远突然暴起踹翻面前这些高低起伏的玻璃罐,化学试剂泼了满地,玻璃药瓶的碎渣遍处都是。
吴风笛按照名册清点一圈,回来怔怔地立在陈文远面前。
她眼泪滚落,声音呜咽,“一共十四人,六人活着。剩下的尸体,我们也已经带出来了。”
他喉结滚了滚,拿起那本实验记录,“这些证据都带着。”
他收集好所有纸质材料,把枪口抵在渡边百川身上缓缓前进。而吴风笛和同志们,则个个自发背起来那些白色布袋。
他们把尸体安放在一楼大厅门口,拿刀从身后悄无声息地了结了守在门口的日本兵。
正要背起来布袋撤退的时候,日本总指挥部的几个巡逻小队声音越来越近,四面步步紧逼。
陈文远一行人退到医院门口,直到退无可退。他掀起眼皮,回身示意剩下六人给枪上膛,打算决一死战。
“彼らを捕まえる!”
“等等。”
一个声音从这条密道的尽头传来,接着就是皮靴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音。
很快,席桑隅和张少堂带着一队人,出现在了陈文远面前。
她来势汹汹地站在北野医院门口,但看见陈文远一行人身后背着的红白布袋,还是迟疑了一会。
直到在包围中的陈文远提高声音开口:“席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她面色转冷,“陈队长不用这么疾言厉色,各为其主罢了。我来,自然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
“佐藤信臣诡计多端,他手下的人自然也不差。带上渡边百川,就不怕他给你们惹是生非?”
“所以你的意思是……”
“把渡边百川交给我,我保你们平安离开宁远。怎么陈队长信不过我席桑隅?”
陈文远不屑地直直盯着她,“当然。”
席桑隅突然厉声,“我没在跟你商量。带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席桑隅淡淡说:“日本人十步一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别连累这些活着的人,跟你们一起死。”
枪口微微下垂,在百姓性命与血仇之间,陈文远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