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桑隅倒是也没有言而无信,只是摆摆手,守在门口的日本兵纷纷退至一侧。
席桑隅回过身使了个眼色,张少堂立即带人上前扶起渡边百川,扬长而去。
——
雨越下越大。
撤离北野医院后,陈文远忽然反应过来,四下观察:北野医院附近一片空荡,没有住宅商铺。
“你们先走。”
看着吴风笛她们带着幸存百姓和尸体布袋走出很远一段路,他当即决定在安全区域找准点位,扔出手榴弹。
尽管阴雨连绵,吴风笛的特制炸药仍然争气。落地瞬间,气浪掀飞“仁心济世”的腐木牌匾。
北野医院,霎时成为一片废墟。
他嘴角动了动,在雨中苦笑了一阵,然后立即奔跑追上吴风笛和同志们,带着幸存的病人到了医馆。
大夫检查一番过后,沉沉说道:
“被摘除的器官我没办法复原,但是我能保证他们以后能少受些痛苦。”
众人一片默然,悲痛愤恨的气息笼罩。
陈文远同样也只是沉默着,沉默着望着窗外,沉默地望着相对而坐的吴风笛。
窗外暴雨如注,他忽然起身冲进雨幕。
民国历二十八年,七月十三日。
那晚,陈文远和吴风笛带着一队同志,扛着那些布袋,一家一户地认尸。
血痕顺着雨水从他们脊背流下,漂在宁远街道的每一寸。
漆黑的天穹,雷声呜咽,与雨滴一同坠入泥泞,就像那些永远徘徊在宁远雨季的冤魂。
此恨无绝。
第044章 囚人自囚
暴雨忽至。
张少堂从路边店铺买了两把伞,一把递给席桑隅,一把他亲自为渡边百川打着。
张少堂的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架着渡边百川。他从北野医院到这里,这么久一直垂着头浑浑噩噩,似乎连周围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席桑隅的眼睫颤了颤,望着伞面阴影里佝偻着身体的渡边百川,而雨越下越大。
张少堂冒着雨两步小跑跟在席桑隅身后,“其实现在让人去追,还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席桑隅回身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算了。”
往前走了一段,众人忽然因为身后传来的轰然爆炸声音转过头。席桑隅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土雾飞扬弥漫,硝烟味道刺鼻。
是北野医院,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火焰星星点点,又在越来越大的雨中渐渐熄灭。
渡边百川听见身后的爆炸声音,终于蹲在地上,双眼猩红地呜咽。
席桑隅看着阔别已久的哥哥,一时无话。
少年时代他教自己药学时候的挺拔如松还历历在目,而此时此刻的消沉颓靡,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见过的。
“渡边百川,起来。”
席桑隅的声音很冷,尾音却带着颤抖。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他蹲在地上愣怔了半天,不敢抬头。
直到张少堂扶着他的胳膊,他骤然甩开站起来。抬眼的四目相对里,他才看见席桑隅眼里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哥哥。”
声音让眼前景象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分开的这些年,他好像一直浑浑噩噩地住在一场长久的噩梦里。
这些年,眼前浮现的少年时代和佐藤在北野山上追逐打闹的场景,会忽然变成一片混沌。陵容灵堂的白烛会忽然倾倒燃烧白绸和经幡,一场无边大火,然后是无尽黑暗把他吞噬。
实验室的白织灯总在午夜忽然爆裂,他亲手杀的那些人,灵魂总是在身边徘徊不去,常常伏在他耳边幽幽地呜咽哭泣。
但是陵容,就连一次他的梦里,她都不肯去。
多年以来,他一直活在自责和对自己的痛恨里。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她。
又或者,为什么自己没能陪她一起去死。
“陵容?”
声势浩大的暴雨让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你真的是陵容……”
渡边百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双手抓住席桑隅的胳膊不肯松开。然后在雨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怔怔地立在原地打量她。
“回去说吧,”她转过脸朝张少堂点了点头,“去你那吧。”
到了张少堂建在信执街的别墅,他为席桑隅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先带着渡边百川去换衣服。
席桑隅一个人在张少堂的会客厅随便转了转。
他的三层别墅,多实木家具和绿植。阳台供桌上还有一尊佛像,烛火长明,多鲜花贡品。
席桑隅回过身的时候,渡边百川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只是眼眶湿润地望着她。
她望着渡边百川鬓角细碎的白发,“哥哥瘦了。”
渡边百川咧嘴笑了笑,“你也是。”
张少堂才把两个人迎到沙发上坐下,“你们先聊,我去沏茶。”
相视无言,多年累积的思念和无解的问题在这一刻都骤然涌在喉咙里。但是两个人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先开口问一句话。
她只是说:“哥哥那边怎么样。”
“研究本来非常顺利,不过这些东西我们用不到,主要还是会给华北前线那边。可惜只完成了初级阶段,北野医院成了一片废墟,实验数据也毁于一旦……”
她迟疑着打断渡边百川,声音里有隐隐艰难。
“哥哥,不是每件事情都能有一个结果。也不是每件事情,都应该有一个结果。就连太阁大人
丰臣秀吉
,一生战功赫赫,难道他就没有遗憾吗。”
渡边百川看到席桑隅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就没再说下去。
张少堂沏的茶,是席桑隅之前送给他的桑叶茶。
“尝尝中国的桑叶茶,和我们在富山的时候自己烹的一不一样。”
他拿起茶杯,闻了一下,缓缓喝下去。
“其实我一直没想到,席桑隅会是你。”
“之前有一个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叫桑隅。我说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桑树。每到秋天,哥哥都会带着我,在角落里收集桑叶,烹煮茶酒。”
“你想过回去吗。”
“我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回去,但我不愿意再过一遍那样的日子。”席桑隅眼神闪烁,泪悬而未决。
渡边百川沉沉地抬起头,看见席桑隅左手食指戴着的戒指。
和当年一样。
一个做旧的单环雕花银戒,中间镶嵌晶莹剔透的红玛瑙,是极少见的苍赤色,戒身上的雕花也精致。
“你还留着……”
一滴清苦的泪滑落脸颊,“走了这么远,这么多年。唯一惦念的,就是它。”
渡边百川仿佛脱去了方才的浑浑噩噩,欣慰地笑了笑。好像当年那个靠在他肩膀上的小姑娘已然长大。
席桑隅的眼神在他身上游移,直到注意到他的手腕间有一处暗红血渍,她才有些木讷地移开眼睛。
其实她心知肚明,那些人也有亲人,也有爱人。骨肉分离的痛苦,他们要承受一辈子。
渡边百川立刻察觉,迅速往下拉了拉衣袖。
他怕自己从来没有展现在她面前的那一面让她害怕,以至于忘了,他们其实应该是一样的人。
杀人嗜血时的冷漠阴鸷荡然无存,此刻他的眼神里,只有心疼无措。
割裂至此。
过了很久,她才回问了一句:“哥哥以后……还会做这些实验吗?”
“看佐藤的吩咐吧。应该不会了,以后会研究一些药——陵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当年,是上面的计划。只要渡边陵容已死,就不会有人把席桑隅和渡边陵容扯上关系。”
听见这句话,张少堂沏茶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她,又很快收回视线,以至于被热茶烫了一下。
渡边百川半信半疑地想要继续说什么,席桑隅却先开口了:“哥哥,他这里还是挺安全的。你先休息几天,过两天再回佐藤那里比较保险。”
“好。”
席桑隅的心境,他全然明白。
他眼神暗下去,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嗓音低哑:“我想先去睡一觉。”
张少堂带着渡边百川上楼,吩咐厨房做了饭菜茶点。安顿好他的房间回会客厅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久。
席桑隅站在窗边,从张少堂阳台的窗户向外看。外面是信执街的红砖青瓦,梧桐树的绿意在雨中显得发灰。
“雨停了再回去吧。”
她点点头,又把视线转回雨中。
“你确定不用换身衣服?”张少堂的声音再一次从会客厅门口传来,指着她身上那件衣领还未干透的衬衫。
她笑了笑,“你这儿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张少堂走近,“怎么没和他说真话。”
“因为我,佐藤信臣和哥哥之间的隔阂已经够多了,不用再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