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百川君……”
“你不会害怕吗。”
她看着雨里被打湿的梧桐,苦涩一笑,“其实也说不上,我们谁不是踩着死人堆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张少堂忽然一阵沉默。
“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他们都是我的敌人。”
说完这句自欺欺人的话,她死死合上眼皮,忽然直身跪立在佛像下,佛陀低垂的眼睑映着长明灯火。
跪而不拜。
第045章 爱尽此处
夏天。
已经是夏天了。
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夏天。
许汤汤浑浑噩噩地忙了一整天,最后一场酒会结束,她终于能出来透口气。
宁远很少有这样晴朗的日子,只是或许下一刻,就是大雨倾盆。
她有意无意地穿过百乐门外的小巷,不知不觉走到了槐序末街路中拐角处的尽头。
前面就是席家香铺。
隶书牌匾在老槐树的阴凉里安然庄重。树杈间漏下的光斑落在香铺后墙的沉香木香药柜上,一整面墙嵌进去的抽屉错落。
有稀稀落落的客人来取定制,席欣峣正吩咐着小二记下账目。
许汤汤就这样站在门外看他。
隔着香铺的袅袅青烟,他穿着雾灰色长衫,背身在香药柜子上一勺一勺舀了不同的香粉去研磨、调和、配置。
眼睫垂落阴影,古法舂的杏草和北枳碰撞出的香调在空气中缠乱。
“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少爷。等会我再去后院点点库存,有什么事就喊我。”小二放下账册,径直从药墙侧面穿过去后院清点库存,搬运原料。
席欣峣点了点头,然后挽起长衫袖子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上那张陈旧的香药方子。
过了一会,他从中间的抽屉里取出一卷黄表纸,把阴干过的一盒杏草铺在砧板上。
刀刃过处,青涩药香混着淡淡苦杏仁味漫出来。
他细细研读着那纸香方,然后转身从抽屉里取出父亲早些年存下的陈枳。果皮已氧化成深褐色,与杏草并置在青木舂臼里。
许汤汤心脏深处丝丝游走着痛感,阵阵隐约后逐渐明晰。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好像七年前他醉眼朦胧地提着一个酒瓶子,在巷尾东倒西歪撞倒路人的时候,和现在已然不是一个人。
他忽然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灼灼。
“什么时候来的?”他眼睛瞬间亮了些,神色里有惊喜。
他立即放下香方和原料,似笑非笑,“我正好想去找你,有话跟你说。”
席欣峣拿手帕擦了擦手,走到门口迎她坐在香柜旁,然后让小二给她沏了龙井茶。
他转身从香柜里取出一个梨木盒子递给她,“最近店里忙,好久没去看你了。这个给你,我前两天新调的,是你喜欢的味道。”
一瓶琉璃装饰的香水,是淡淡的花香味。
阳光下,蓝色的流沙像星河一样。
玻璃瓶子倒映出席欣峣此刻站在一旁的样子,许汤汤戳了戳那片剪影,瓶身上席欣峣的身影立即化成一个光点。
她的指尖在瓶子边缘游离,话却好像断在喉咙里。所以最后,也只是说了“谢谢”两个字。
席欣峣站在一旁笑了笑,“父亲的日志上记载,研磨要七十四转。像苦杏仁这种东西,就要更精细些,香燥气浊……我还没弄明白。”
良久,直到终于做完香片,衬好黄表纸拿出去晒干,席欣峣才洗净双手,放下袖口坐在旁边看她。
他此刻才发现,她妆容很苍白,穿着一身素黑长裙,胸口和发间都簪了一朵白色绢花。
席欣峣仿佛骤然被人攥住心脏,然后放低声音半试探着问她:“这朵绢花是……”
她的手指停驻在盘发间的那朵绢花上,声音沉沉:“是为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席欣峣也没有再问。这是这几年以来,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席欣峣愣怔了一会儿,垂在身侧的手掌蜷了又展,眼神里满是心疼地望着她,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今天……店里不忙,有空陪我出去走走吗。”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过槐序末街,到了凯之路。
这条街梧桐成荫,和宁远其他地方一样。只是人少些,也没有商铺和来来往往的摊贩。少了很多喧闹的人气,但是安静。
许汤汤走在他前面,风大到有些眯眼睛,她系紧的白色发带被风稍稍吹得有些松动。
两个人就在凯之路慢慢往前走,一路无话。
直至尽头,梧桐树下有一排长椅。
席欣峣刚想开口问她要不要在这里坐坐,侧过脸的时候,却看见她竟然哭了。
泪珠划过妆容,像春水漫过冻土。
席欣峣站到她身前,想要伸手为她擦眼泪,手却悬停在半空又收回。最后,只是转而从衣兜里拿出一块手帕。
在心里曾经无数次筑起来的高高的城墙轰然倒塌。她很快擦去眼泪,往前半步逐渐靠近,抬眼直直望着站在面前的席欣峣。
席欣峣的手掌轻轻揽住她的后背,半低着头迎合着她的目光。
相互靠近中,席欣峣的脸只停在离她半寸的地方,但他没有再靠近。
许汤汤的眼泪忽然滚下来,收回目光,转过脸靠在他肩头,眼泪渐渐浸湿他肩膀处的衣料。
她在他耳边哽咽地喃喃:
“她保护我活下来,然后教我打枪,教我保护自己。她带我找到信仰,教我明白,怎么样活着才是有意义的。”
“今天是她的尾七,可是我都不能为她哭一场。”
席欣峣死死合上眼皮,随着干涸的泪痕一起,是心恍然落下。
他大概知道,那个人是谁。槐序末街尽头那座阁楼里的风声雨声,也时常落到他耳朵里。
“席欣峣,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轻轻理了理她的头发,声音喑哑,“我知道。”
“席欣峣。以后,别再去百乐门看我了。”
许汤汤哽咽的声音飘忽又坚定,他只答了一个字:
“好。”
说完这句话,她后退了刚刚前进的半步,眼眶里的泪悬而未决,“席欣峣,我们去拍张合照吧。”
“好,”他怔怔地答,然后背过身,“去山明吧,再晚就该关门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交叠短暂,分离长久。
几分钟后,她借着山明照相馆的镜子稍微补了补妆,盖住泪痕。
浅色布景前,他将伸未伸出的手在照相师喊“看镜头”的那一刻,收回背后。
她却偏头靠近,定格。
席欣峣双手轻轻抚过那张照片,相纸边缘被捂得发软。他把那张照片放在长衫的衣兜里,贴近心口的位置是灼烧般的疼痛。
走出照相馆时,已然雨声潇潇。
第046章 明修栈道
宁远国民政府
院落里枯黄的梧桐叶裹着秋天不同于其它三个季节的潮湿,顺着晚风簌簌飘进二楼办公室的南窗。
席桑隅拾起一片捏碎,回过身靠着窗户。
“桑隅。”赵胭脂把一张电报急匆匆交给席桑隅。
“按先生的意思,我们在南城门截了一个平津逃来的共产党,代号渡鸦。”
电报沾着的油墨味道弥散,她把捏碎的梧桐叶撒向窗外,“你问过先生,他的意思是什么。”
“先生说这个渡鸦或许知道重要情报。明天会派人来宁远,代号K,把他平安护送回平津。”
她嘴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握着那张电报,很久才说:“那你负责和K联系,时间地点保密。”
“是。桑隅,这次行动是先生亲自提点的,至关重要。我害怕……”
“是啊,陈文远那群人也知道渡鸦现在就在宁远。对付他们,还得下点功夫。让我想想……”
她把电报压在窗台上,木窗框经年累月的凹陷和凸起依然硌得手掌生疼。
“人在哪。”
“在监察室关着,刘尽山和雷书阳看着呢。”
“我去看看。”
墙角蜘蛛网在开门的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审讯室的钨丝灯滋啦作响,在灰墙上投着昏昏晃动的黑影。
席桑隅俯身凑近,看见渡鸦的脸上有斑斑干涸的血迹,冷冷地问:“谁让你们用刑了。”
雷书阳立即低下头,“处座,是抓他的时候费了些周折。”
“你们都在门口等着,我有话问他。”
“是。”
席桑隅一个人在监察室呆了一下午,赵胭脂、刘尽山和雷书阳三个人在门口守着,倒是出奇的安静。
黄昏时分,他们听见屋内茶盏摔碎在地的声音。
赵胭脂刚想叩门,几乎同时,席桑隅拉开审讯室的门,手里攥着一张带着血污的纸。
“先生要的情报他已经交出来了,是一份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