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尽山的心骤然一惊,他透着门压着的一小条缝往审讯室里看去。架子上的渡鸦垂着头,胸前鲜红一片。
门外日落的光线刺眼,她拿手挡在额前。离开时,只冷冷地给赵胭脂留下一句:“拉去城南埋了吧。”
赵胭脂听见这句话,恍然抬头,正好撞上她回身时的视线。
“是。”
她没有理会,只是淡淡说:“明天我去见K,除了名单,再给先生带回去一份礼物,去准备吧。”
“明白。”赵胭脂缓步走进去,从里面合上审讯室的门。
席桑隅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看雷书阳和刘尽山,“你们俩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帮我搬点东西。”
雷书阳靠着门框,回应道:“处座,我今晚要去橘井为蒋副处换药,早上恐怕来不及。”
“我倒忘了,那刘尽山吧。”
“是。”
——
平山路 127号
雨一直下。
方今夕打开门的时候,刘尽山正站在雨里,外套已经湿透了。
“方站长。”
“快进来,陈队也在。”
陈文远站在窗边的挂钟下,烟灰缸里还歪歪扭扭地堆着十几个烟蒂,还有丝丝余烟向上缭绕。
“因为叛徒,平津地下交通站被祝安仁围剿。渡鸦同志本来潜伏在平津国民政府,此次是唯一一名安全撤离的同志。平津地下交通站站长请求我们接应……”
陈文远碾碎烟灰,“但是平津为什么对渡鸦同志穷追不舍,还有平津地下交通站剩余同志的名单,席桑隅杀了渡鸦,又是怎么拿到的……”
窗外暴雨,梧桐树的叶子一次又一次被冲刷。
“我扫了一眼,还没破译。她应该会原封不动地送到K手上,我们还有机会。”刘尽山说道。
沈南关在一旁默默说道:“席桑隅明天要去见K,可是时间地点我们一概不知。”
刘尽山沉思下去,陈文远和沈南关的话仿佛只是一闪而过,“不对。”
“席桑隅在祝安仁面前一向小心谨慎,祝安仁说要人,她怎么敢自作主张杀了渡鸦呢。”
“这么重要的行动,而赵胭脂和程小晚都没有安排任务,是不可能的。”
“是啊,她独揽大权,把什么事都抓在手心里。按道理,这么重要的事不会不安排得滴水不漏。”
“所以我推测,这只是个幌子。”
话音未落,窗外疾风骤雨,惊雷炸响,水晶吊灯被震得摇摇欲坠。
“但我们现在要做的,还是拿到名单。”
方今夕忽然出声,手里的钢笔尖重重划过地图上“码头”、“南城门”的地标。
“这样,陈队,明天我们兵分两路。我带人盯住城门和码头,你带人跟着席桑隅,最好能够知道和K的接头地点在哪,好为我们争取时间。”
说完这句话,她又回到在沙发上静坐着,然后分好茶叶,倒入滚烫开水,看着茶叶在白瓷杯里沉浮。
“嗯。”他回过头看着刘尽山,“席桑隅明天去见K,会让你一起吗。”
“她只是说让我帮她搬东西。”
天色渐暗,他们端起茶杯,热气在逐渐在杯壁凝成小水珠。昏暗房间里的讨论声音直到月色如水。
——
宁远国民政府
凌晨两点半,雨声渐息。
刘尽山一直没睡,静坐在桌前喝茶。茶汤冷下去变成暗黄色,他续上热水。
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处座。”
“没睡吧。码头,陪我去见个人。”
刘尽山骤然抬眼,然后装作没有异常地点了点头,“好……处座昨天说今早要搬什么东西?”
“我办公室有委托K带回去给先生的礼物,帮我搬到后备箱吧。”
“是。”
雨停不久,但水雾还是丝毫不减。
潮气濡湿衣服,钻进身体。宁远国民政府楼下,刘尽山用力一抬,把那个似乎千斤重的大檀木手提箱塞进后备箱。
他合上车门,席桑隅已经在副驾驶静坐了很久。
她阖眼按着太阳穴,“都放好了?”
“是,这礼物还挺沉。”
席桑隅忽然笑了笑,“黄白之物,比礼物更讨他欢心。”
按照计划,刘尽山开着车。他偶尔透过雨刷往窗外看,握着方向盘的手浸出丝丝冷汗。
陈文远带着一队人,守在宁远国民政府外一公里的弈明路。无论她的计划是到城门、还是码头,这里都是必经之路。
“陈队,我们直接跟着她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铤而走险劫车。”
“我们在码头和城门都安排了暗线,跟着她是为了知道接头地点。劫车是为了能拖延时间,让我们的人寻找K。”
“可码头和南城门在一个方向,有胜算吗。”
陈文远熄灭烟头,烟灰在街面积水中泛起泡沫,“那就得赌一把了……”
刘尽山点燃一根烟,打开车窗。行至弈明街附近,他把嘴里叼着的烟头扔出去。
车辆驶过路面溅起水洼。陈文远从小摊下探出头,捡起烟头,看见只抽了一半的长度。
陈文远脸色温和了许多,“码头。去告诉方今夕,务必在席桑隅到达之前在码头找到并控制住K。”
“是。”
陈文远独自穿街走巷,跟着席桑隅的那辆车。车辆刚刚穿过奕明路最偏僻的地方,驶过水长东医馆。
陈文远瞄准,一枪打碎了刘尽山旁边的那扇车玻璃,乌鸦纷飞。
“停车。”
刘尽山缓缓踩了一下刹车,侧过脸看了一眼席桑隅。
席桑隅似乎对陈文远的出现丝毫不觉得惊讶,而是纹丝不动地笑了笑,“陈队长,好久不见。”
她四下左右看了看,他身后的宁远街道,在雨雾与黑暗中显得更幽幽空荡。
“陈队长一个人吗,胆子不小。”
陈文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程小晚就带着人在街边店铺里的隐蔽处静观其变。
陈文远立即攥紧手枪,双枪枪口对准的是刘尽山和席桑隅的胸口。
她的眉梢闪过一丝担忧,然后微微抬起右手,“你敢开这一枪,你,和你这些同志,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宁远城。”
刘尽山小心翼翼地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在座位侧面摸索着什么东西。
“别动!”
刘尽山停下右手的动作,转过头看着陈文远的眼睛,然后忽然抬起左手抓住握住他的手腕。
相持不下中,子弹在车窗上虚发一枪。
一片混乱中,陈文远连开两枪,迅速撤退。
席桑隅冷冷看着自己小臂上的枪伤,又有些不可置信地侧过脸看了看刘尽山。
他胸口中枪,鲜血在灰色外套上晕开暗红色。
“刘尽山。”
她沉沉合上眼皮,“小晚。”
“桑隅,你的伤……”
“不用管,”她朝着陈文远撤退的方向扬起头,“走个过场,少费精神。”
“是。”程小晚很快带着一队人去追陈文远。
席桑隅立即下车,扶着刘尽山坐到副驾驶,然后猛打方向盘,直奔水长东医院。
梧桐树影在车窗上飞速倒退。
第047章 暗度陈仓
房檐漏下来的雨断断续续落下,从窗台缝隙渗进来,洇湿淡青色的窗帘布。
陈文远守在水长东医馆对面的小铺里,即使已经熄灯,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医馆里的一举一动。
方今夕站在一旁叹了口气,“放心吧,陈队。我们都商量好的,开枪是假的,血也是假的。离奕明路最近的医馆里面也有我们的人,不会有事的。”
陈文远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窗棂上的腐木,“席桑隅的疑心那么重。即便如此,我还是担心她已经对刘尽山起了疑心。”
“不用自责。刘尽山的这个主意,为我们抓住K拖延了足够的时间,也能稍稍减轻席桑隅的疑心。好在她把见面时间推到明天下午两点。吴风笛明天会代替K去见面,这样我们就多了一分胜算。”
陈文远沉沉地点了点头,视线渐渐模糊在窗外雨雾淋漓里,想到昨天晚上刘尽山的话。
“烟头燃到一半,是码头。燃完,是南城门。”
刘尽山背着身站在窗边,沉思很久过后,用沉重迟缓的声音对他说:
“伤她,不一定有胜算。但是我这一枪,你一定要开,才能为我们先她一步拖延时间。”
陈文远断然拒绝,“距离那么近,即使有防弹衣也不能完全保证……而且席桑隅是什么人,她万一不会因为你暂缓行动呢。”
“我死而无憾。我们的胜算不大,能多一秒,是一秒。”
宁远的大雨里,房间昏暗。
他抬头,对面的刘尽山只是把一整杯热茶喝下去,然后投过来目光炯炯。
“陈队。”
沈南关的一句话把他的思绪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