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51)

  陈文远转过脸,“审了吗。”

  “审过了,都说了。但这个K是个傀儡,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只知道祝安仁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来接一个人。”

  “知道了。”

  陈文远伸手拂去窗台上的积水,用手掌把凝结雾气的窗玻璃再一次擦干净。

  ——

  刘尽山醒来时,是凌晨一点。

  消毒水混着霉味直直刺进鼻腔,胸口的钝痛正在大面积蔓延。他伸出手,胸口纱布上有浓稠的人工调制的血迹。

  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昏迷了一下午的时候,耳畔仿佛响起来的,是他搬动礼物箱子落地时沉闷的碰撞声。

  他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扶着潮湿起皮的墙纸,缓缓站起来。

  穿好衣服,从窗子看出去四下观察:街道里的青石板微微泛着冷光,偶尔有犬吠声传来。

  水长东医馆的同志给自己留了门,他轻便打开。正压低帽檐往平山路127号走过去,却被陈文远一把拉进医馆对面的店铺。

  刘尽山疑惑地看着陈文远:“你怎么在这儿。”

  “这店铺,是我们的同志开的。”

  “你一直守在这儿?”

  陈文远担忧地看着他,四下打量,目光落在他衣物的胸口处厚厚突出的纱布上。

  只是他还没开口,刘尽山就笑了笑说:“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刘尽山说完这句话,思量了一番,指尖在窗玻璃上划出波浪线,“席桑隅的计划有猫腻。”

  他仔细回想,那个箱子侧面有很多小洞。在宁远雨雾连天的季节,箱面却有微微余温。搬动时里面闷闷的声响,不像金银,也不像货币。

  “席桑隅审渡鸦的时候,他还活着。如果死在审讯架上,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渡鸦同志一定就还活着。”

  月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刘尽山脸上投下栅栏似的阴影。

  他立即披上一件大衣,站在门口回过头对陈文远说:“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脚步声渐行渐远,每一步都溅起细小水花。

  ——

  雨后的梧桐叶枯黄,铺满地面。宁远国民政府的大楼周遭在月光和阴雨中仿佛蒙着一层雾,影子也显得幽长。

  审讯室的铁门吱呀作响,檀木箱确实在最通风的窗子边,如同一副棺材静置在月光下。

  刘尽山屏息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锈味扑面而来。

  渡鸦正沉沉睡在里面,被刘尽山拉开箱子的光线照得刺眼。

  他从睡梦中昏昏沉沉地醒来,第一句话倒是过分平静:“还没到平津吧,刘科长。”

  刘尽山一时没有注意渡鸦,只是把重石塞进箱子,还原现场。然后抓住他的袖子一路穿过宁远国民政府隐蔽的小路,跳墙而出。

  “来不及解释了,出去再说。”

  一直沉默,直到离开宁远国民政府。

  陈文远开着车辗过积水潭,溅起水花与泥点,一并重重甩在车身上。

  他把车停在对面路边,探出头来招手,“快上车!”

  直到车辆在雨幕中离宁远国民政府越来越远,刘尽山方才渐渐平复心绪。

  “渡鸦同志,不用叫我刘科长。我们是自己人,来救你的。”

  后视镜里,渡鸦的眼神忽然闪烁,转而看着车窗外模糊成一片的梧桐树,“那个……同志,我想上个厕所。”

  刘尽山终于回过头,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坐在后座的渡鸦面颊凹陷,眼圈乌黑。

  刘尽山叹了口气,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陈文远握着方向盘回应道:“这段路人多眼杂,等到了再说吧。”

  平山路 127号

  “渡鸦同志。”

  他一直吞咽唾沫,双眼无神,凹陷面颊在明亮灯光下显得更加恐怖。

  陈文远的话似乎根本没有飘进他的耳朵,他只是等到陈文远说完,忽然扑上来问:“站长留给我的抚恤金,你们拿到了吗。”

  刘尽山和陈文远相视一笑,“放心吧,组织上会有经费留给你。”

  月光如水。

  渡鸦大摇大摆地离开平山路127号,行至巷尾,转弯一直到尽头。

  青砖墙缝里钻出片片潮湿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绿光,与面前这扇落灰封尘的暗红色大门很不相衬。

  他正在观察,刘尽山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他把枪口抵在渡鸦背后,冰凉的金属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遍全身。

  渡鸦挣了几下,后颈却被刘尽山扣住。刘尽山利落地把膝盖抵在他腰间,肘击他的胸口,直到他踉踉跄跄地跪倒在泥水坑里。

  他惊恐地缓缓回过头,嘴角抽搐着笑脸相迎,“怎么了,刘科长?”

  “叫我刘尽山。”

  刘尽山的声音很冷,只是枪口慢慢上移,抵住渡鸦的后颈。

  陈文远的干哑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要去买大烟膏吗。”

  “这个地方,早就被我们的人一窝端了。难为你在平津待了八年,还记得宁远哪有卖大烟的地方。”

  他捶胸顿足,忽然剧烈颤抖,听见这句话,仿佛是在无奈地苦笑,“怎么发现我的?”

  “自己照照镜子。”

  巷子尽头传来夜猫凄厉的嘶叫声,渡鸦透过路面积水,摸了摸自己乌黑消瘦的脸颊。

  刘尽山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最后放下。他失望地盯着渡鸦,静站在他身旁。

  “席桑隅骗你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背叛,让你只能配合她的计划。只要一上船,她告诉了你怎么用箱子里的机关逃走,是吧。”

  他没有回答。

  刘尽山压抑情绪,嗓音干哑地继续说,“我救你出来的时候,你不知道我的身份。而面对一个宁远国民政府的人,全然没有死里逃生的惊险,而是问‘还没到平津吧’。我表明身份之后,你又想方设法地想逃走。”

  “她不在乎谁活谁死,她只是不想担责任。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们也没放过我。”渡鸦不以为意地回答,然后死死合上双眼。

  陈文远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突然怒吼:“平津地下交通站被叛徒出卖,你躲在暗处里的明处,居然能全身而退。平津地下交通站无一人生还,祝安仁又为什么偏偏对你穷追不舍,你到底做了什么?!”

  渡鸦用雨水抹了一把脸,靠倒在墙壁边苦笑。

  “前段时间,祝安仁抓了两个潜伏在平津国民政府里的共产党,我去埋的。我那点薪水,不能让我活下去。我在平津国民政府八年,一直是个小职员,也从来没给组织做过什么贡献。我越想越害怕,怕祝安仁有一天怀疑我。怕我死了,功名未遂,别人往我坟上扔臭鸡蛋。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所以主动暴露,以平津地下交通站地点为交换。”

  他几近无声地哭喊,不是忏悔,更像是在为自己的懦弱、贪婪和自私自欺欺人地找借口。

  “可谁能想到祝安仁是个过河拆桥的人,他要杀我。我就只好告诉他们,我手里还有一份名单,以此拖延时间,趁警备松动从平津逃到宁远。没想到落在席桑隅手里,又落在你们手里。”

  雨势渐大。

  刘尽山沉默很久,眼眶红透,“因为你的背叛,祝安仁剿了平津三个地下交通分站,死了我们多少同志!”

  雨水滴落到刘尽山眼眶里,又顺着眼角缓缓滑下。

  陈文远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你知不知道,平津地下交通站的站长,最后留给我们的信息是让我们接应你。最后一份名单,到底在哪?!”

  “该死的都死完了,哪还有什么名单。那是我瞎编的。”

  刘尽山愤愤不平地抓住他的衣领重重撞在墙上,“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就因为要买鸦片?!就因为你过惯了纸醉金迷的生活?!你不觉得可笑吗?!”

  渡鸦不屑地抬头,“宁远国民政府十年,难道刘科长就没想过……”

  “我和你不一样。”

  渡鸦忽然大笑,笑声比哭声更凄厉,“我应该死在去年冬天。那样的话,我也是英雄。”

  渡鸦转了转浑浊的眼球,抬眼看了一会儿高悬在头顶的明月。然后低下头骤然暴起,撞向青石墙。

  刘尽山苦涩的笑容逐渐浮漫,他对着地上的血痕,落下一滴眼泪。

  “参加革命的人,没人是为了当英雄。”

  一群湿漉漉的灰鸽飞过天际,巷子重新归于平静,只有雨打梧桐的潇潇声。

  ——

  三天后

  宁远国民政府的窗子外爬满水渍,掉落堆积的梧桐树叶在长时间的阴雨连绵中逐渐腐烂。

  席桑隅正静坐在窗边喝茶。

  “还有心情喝茶。”

  蒋怀青一向推门而入,却只是脸上挂着不明何意的笑,站在门口。

  “放心,已经请过罪了。”

  席桑隅用茶盖撇去浮沫,把另一个瓷杯往前推了推。

  “他派来的那个K,我以为是何方神圣,也不过如此。在码头鬼鬼祟祟,一下子就被陈文远抓住了,换成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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