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灯,光照射到那口晶莹剔透的冰棺上。透过晶莹剔透的冰盖,隐隐能看见棺中女子的脸,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睛轻阖。
像是在这里睡了很久很久,恍如隔世。
佐藤信臣默默跪地,向朝南方向的三炷香九次祭拜。香柱下是三个青玉色的盅,倒满清酒。
他提起和服下摆走近,女子的脸愈来愈清晰。她盘着日本发髻,睫毛长得在脸上投着阴影。红色流苏坠到脖子上,红白搭配的和服,是佐藤信臣心里最纯洁的颜色。
佐藤信臣嘴里似乎又默念了几句,棺中女子才缓缓睁开眼睛。她跪坐在冰棺一角,向佐藤信臣鞠了一躬。
“佐藤信臣さ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佐藤信臣无言,只是微笑着点头示意。
木屐和厚重的层层和服让她行动不便,佐藤信臣就虔诚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扶着她出了冰棺。
移步到香柱前,佐藤信臣从桌下拿出两把刀攥在手里,把刀从紧握的手中抽出。
双手合十,默念。鲜血顺着手心向下流,滴到盛着清酒的盅里,相融。
清酒从盅里溢出,混着丝丝血色,两人一饮而尽。
“先祖の無事を祈り、万事順調を祈ります。”
“萩野安小姐,记住你的新名字了吗?”
“方今夕。”
第049章 平山暗影
雨后,平山路。
萩野安手里攥着的,是佐藤信臣最后留给她的一张字条。
白纸黑字,写着:
平山路127号。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束腰裙到脚踝,裙摆垂落。黑色的帽子遮住半张脸,低头时从侧面只能看见脸部轮廓。
但那轮廓本不属于她。
夕阳余温穿过梧桐树叶落在她脸上,她站在平山路的尽头,后背靠在爬满常青藤的砖墙,一直等。
铜制的铃铛声音裹着雨季的沉闷,由远及近。方今夕从黄包车上迈下来,步伐利落地往前走。
萩野安嘴角浮起一抹笑,她往低压了压黑色的帽子,就站在原地阴沉地看着方今夕。
直到擦身而过。
方今夕的脸色忽然苍白,心动过速。她攥紧手掌试图保持平静,当她意识到那个黑衣女子身上的香气不正常的时候。回过头,已然倒下。
方今夕后颈传来青石板冰冷的触感,眼皮垂落前的最后意识,是平山路127号的近在咫尺,和不远不近处那个,怎么也看不清脸的黑衣女子。
萩野安看了一眼手表,吹响骨哨。
张少堂从隔壁巷子拐进来摆摆手,身后的两个人像拖拽麻袋一样抓起方今夕的胳膊拉走,地板上只留下一道细长水痕。
张少堂拿手帕捂着嘴,亲眼盯着方今夕被送上车,才回过头:“萩野小姐,按照佐藤君的安排,人会被送到公务楼的监狱里暂住。”
“好。”
她似笑非笑地抿着嘴,伸手从方今夕手里拿过她的包翻找着。
除了一把钥匙之外,没什么东西。
萩野安没有理会张少堂,只是后退半步拿着包两步离开。她站在平山路127号门口,重复着方今夕刚才的话,做着方今夕熟悉的小动作。
远处喧闹街市的人流声不时传来,直到雨来。
——
沈南关冒雨而回,站在门口,依旧是像往常一样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他推开门,屋子里却没有开灯。
黑压压里,她就穿着那件黑色裙子,直直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你这么早。”沈南关把大衣挂在衣架上,把左手提着的皮质公文包放在厅柜里。
“刚回来。”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
沈南关顺手拍开灯,她的双眼仍旧因为不适应强光而骤然紧紧闭上。
他回身看了一眼桌子上面那杯已经看上去放置了很久的冷咖啡,稍微愣了一下。
“还顺利吗……你买新衣服了?”
“嗯,”她缓缓睁开眼睛咳嗽了两声,尾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最近佐藤信臣不断抓捕我们的人。为了保证同志们的安全,陈队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挨个见他们一面,告诉他们暂停一切行动。”
沈南关点点头,“知道了,我晚上正好有女子中学和晚市的采访,正好可以和三月、天尘见面。”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明何意的笑意,立即用他话里的关键词设下圈套。
“那其他同志呢?对了,陈队还说三月的工作不再适应错综复杂的宁远,想让她尽快回到根据地工作,明天就回去。”
“好,我会告诉她。其余的……小心为上,百乐门那边或许得过两三天。但人间那里,按纪律,我们不能主动联系。”
“人间……”她听着这些一无所知的代号,很快试探着补了一句,“如今佐藤意在斩草除根,我担心人间同志也是岌岌可危。不如主动暴露,或许还能全身而退。”
沈南关发觉了一丝异常,抬起头,“是陈队的意思?”
她警觉地应了一句:“没有,是我在想。”
沈南关有些疑惑方今夕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和平常好像不一样,但他又不知道具体是哪里。
尤其是她在黑暗里的沉郁,竟然显得诡异。
“那先缓一缓吧。”
“嗯。我出去一趟。”她说到这里,立即拎起包打开门径直出去。
穿堂风把客厅盆栽的枝叶吹得摇摇晃晃,外面雨声呜咽。沈南关在失神中,都没来得及提醒她带伞。
平山路的尽头,是张少堂的亲信。
——
暮色悄然,潮湿水汽裹着这片街区特有的煤烟味在街巷里游荡。
小李擦鞋铺子外,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子里,沈南关未曾发觉,有一个黑衣人影在自己身后一闪而过。
他进门时,李天尘正背着身收拾碗筷,擦洗桌子。
“吃面不,我给你下。”
沈南关坐在靠门的长凳上,“不用。这几天风声紧,你这个身份最不安全,最近不能再行动了。”
“我知道,你自己小心点。”
沈南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起身时,长凳因为地面不平整而开始吱呀作响。
“嗯,刚刚去过三月那儿。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外面快下雨了,这两天天气转凉,记得加衣服。”李天尘把汗巾子搭在肩头,还特意回过头笑眯眯地嘱咐了沈南关一句。
“知道了。”
李天尘叹了口气,在门口吹了一会凉风。清醒后,就关了店铺坐在长凳上喝茶。
外面黑压的天空响起轰隆隆的雷电声,几秒之内就已经雨声潇潇。李天尘在屋子里,同样能感受到外面低沉潮湿的空气。
“这雨又要下多久啊。”他低声默念。
工作暂停,明天还是雷雨天气,不用出早摊。他难得在这样紧张危急的局势下,悠闲地想想明天早上该做什么饭。
许久,昏昏欲睡时,他才关上外屋的灯。房间里顿时阴暗下来,漆黑一片,只剩下外头传来的雷雨声。
半梦半醒中,一把冰凉的刀骤然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刺进了他的胸膛。
胸前温热的血暖了冰凉的刀,李天尘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问道:
“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立马抬起手打开灯,站在刺眼的青白灯光与溅上鲜血的月份牌旁边对着他笑。
“你应该认得我。我叫,佐藤信臣。”
佐藤信臣收起刀,脸上是不屑蔓延的笑意,“提线木偶,不堪一击。”
“你不得好死……”
李天尘想要伸手抓起枕头下近在咫尺的枪,身体却逐渐失去知觉,最后僵硬地倒下去。
佐藤信臣嘴角挂着沾沾自喜的笑容,穿上夜行服回头看了他一眼,扬长而去,遁入黑暗处。
那场大雷雨一直都没停,冲刷一切,包括所有人来去的痕迹。
只有小李擦鞋的铺子里,灯火通明。
——
第二日 早
沈南关以报纸取材的理由,已经在李天尘的家里坐了很久。
他的肉身与魂魄仿佛早已经不是一体,虽然心脏绞痛,却只是浑浑噩噩地在那儿坐着,从早上一直坐到下午。
李天尘和他一样,是最早留在宁远做地下工作的那批同志。早年间,李天尘总是留他在家里吃饭。
一整天,有公务楼的人来把尸体拖走,也来了假意记录现场、查案的公职人员。问了他许多,他一句话也不说。
下午,雨暂歇。
张少堂亲自来查看情况,他紧紧捂着手帕,皮鞋有意识地避开地板上干涸的片片血迹。看见是沈南关坐在那里,就半带笑意地径直走过来。
“沈副社长。”他拍拍沈南关的肩膀,安慰了他几句话。
沈南关抬起头压抑着愤怒情绪,“张县长。”
张少堂缓缓放下手帕,挤出一个笑容,却没有正视沈南关,而是不停擦拭着大拇指上的金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