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54)

  “情况你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报纸的事儿你管,我身为宁远县长,这扰乱治安的事儿,就让我来管。我既然揽起来这些事儿,自然不会让一个好人枉死。”

  沈南关眼眶猩红,喉结重重滚动。字字句句,通通咬碎、断裂在喉咙里。

  “辛苦张县长。”

  张少堂虚与委蛇地半低下头,伸手请他出去。

  黄铜色路灯在雨里把影子拉得扭曲。沈南关昏昏沉沉地站在平山路的尽头,回想自己的动线,回想他以为的不留痕迹。

  他忽然紧紧攥住拳头,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然后抱头痛哭。

  李天尘的死,让他知道,平山路并不安全。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回到家,拉开台灯,昏暗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方今夕留下的一张字条:

  天尘牺牲,我与三月已安全撤离宁远。你当速通知人间及其他同志撤离,保重。

  雨声滴滴答答落在屋檐,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不明白,如果自己已经暴露,此时此刻,切断任何联系才是最优选择。

  方今夕的安排,难道是她没有深思熟虑吗。

  他撕毁字条,按兵不动。只是冒雨在平山路127号的门檐下,安了一只灰白色的铃铛。

  铃铛总是会在风雨中兀自叮当地响,也是提醒其他同志的信号。平山路127号,已经不再安全。

  勿叩门。

  第050章 风雨笛声

  宁远的风雨向南漫延,穿过重山。

  萩野安跟着三月,说为掩人耳目要走小路回根据地,其实是因为小路没有哨兵。

  所以,在能望到远处根据地排排灰墙白瓦的下一秒。萩野安忽然停住,握紧匕首,从背后悄无声息地从她颈间划下一道深痕。

  青苔爬满的界碑上,“重山”二字被刚停不久的那场雨冲刷得更加斑驳难辨。

  萩野安疯魔地大笑不止,徒手在湿润泥土里挖坑,然后把尸体拖进去,连同自己这身脏衣服。

  看着手中一抷一抷的湿土逐渐掩埋尸体,她才停下整理妆容,拿手帕擦掉的口红在脸颊一侧划出一片红色。

  月色可怖,她提着包走进那个围着一整圈栅栏的地方。

  四下张望,这个位置在重重山峦深处。是够隐蔽,但也太过朴素了。

  “うちの便所ほど大きくない。”她暗笑道。

  “今夕姐?”

  正门茅草搭的顶棚一点一点漏着积攒的雨水,吴风笛正坐在门口的石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抱着一本书看。粗布裤脚卷到小腿肚,头发间还沾着丝丝草屑。看见她到门口,立即放下书冲上去抱住她。

  萩野安踌躇了一下,还是挤出一抹笑意,伸出手拍了拍吴风笛的后背。

  风声沙沙,一个高大的男子从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里走过来,把温过的茶放在她面前的木桌上。

  陈文远。

  她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的同时,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和照片里的样子不太一样,比起来,是沧桑些。

  陈文远笑容温和,“想什么呢。”

  “没有,陈队。”

  “城里情况怎么样?”

  “都安全,就是风声紧。根据地的探子也暂时别往宁远去了,我这次或许多待一两天。”

  陈文远望着她,沉沉点头,“那就好,你累了就去休息一会吧。”

  萩野安正好就着这个台阶下,顺势找到了方今夕的床铺。原来她们都住在一起,她和吴风笛一个房间。

  方今夕的床位就在靠窗户的那个角落,粗麻被褥叠成豆腐块,是朴素的淡灰色,能隐隐闻到很淡的肥皂香味。

  这些人倒是还好相处,晚饭间分食几个窝窝头,还能乐此不疲地谈笑风生。

  她还去了每个人都房间略坐坐,摸清楚了这里的大概。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拿了方今夕的剧本,才借了她应有的待遇。

  吴风笛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她炸药研制到一半,今晚应该会睡在研究室里。

  煤油灯在床榻边忽明忽暗,萩野安攥住陈文远的那张照片,指尖在他的脸颊处按出痕迹。

  “じゃ、この話、あなたから始めましょう。”

  她一直没睡,直到犬吠声穿过屋子,空洞回响。她从窗户探出头去,整个根据地已经漆黑一片,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和隔壁间轻微的呼吸声交融。

  萩野安坐起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瘆人。借着从窗外溢进来的月光,她把自己的护身玉血瓶紧紧攥在手里念下密语,然后几乎没有声音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小雨断断续续地落下、停歇,在这片不大不小的土地上。

  这些人里面,没什么人有比旁人优渥的待遇。

  方今夕和吴风笛住在最左边的那一间。中间空荡冷寂的那一间,是宋声乔的房间。

  布鞋踩过潮湿泥地,留下的浅淡脚印又很快被新雨淹没。

  穿过院子,女子住所正对面的大厅,就是厨房。

  陈文远的屋子是厨房分出来的一小间,陈设最简陋。木门年久失修,不太好开合。所以一有穿堂风吹过的时候,那扇木门就会跟着吱呀作响。

  厨房隐隐约约留了一支蜡烛,忽明忽暗的昏黄色微弱灯光打在萩野安脸上。

  她顿了顿,提着她随身携带的那把刀潜进去。

  她一点一点移动,从门缝里看进去。除了屋子里的漆黑一片外,背后似乎同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后颈汗毛陡然立起,她僵硬地回过身,看见一个原本正在饭桌柜里翻找什么东西的黑影同样停住。

  很明显,在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小空间里,借着窗外月光,那人也看到了她,和她手上握着的那把在黑暗中显得锃亮的匕首。

  “风笛?”

  萩野安咽了口吐沫,压低声音胆战心惊地问。

  “啪”一声,吴风笛打开了厨房的大灯。一霎时厨房大厅里灯火通明,光甚至还有些刺眼。

  “今夕姐?”吴风笛有些疑惑地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靠在墙角没有轻举妄动。

  萩野安把鞋尖转向她,一点一点移动,“你还没睡吗。”

  “你拿刀干什么。”

  “切点水果,你吃吗。我看研究室的灯灭了,我还以为你睡了。”她声音平淡,佯装镇定。

  吴风笛的眼睛在她身上飘忽不定,声音带着些颤抖:“不了。”

  萩野安眼神里露出杀气,她知道,吴风笛已经对自己起疑心了。要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眼前这个碍事的人,必须死。

  她二话不说,步步紧逼,抓起匕首就想要往她胸口刺。可吴风笛自然也是受过训练的,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伤到。

  厨房明晃晃的灯让萩野安的心脏不断缩紧。两个人在这里大打出手,恐怕很快就会惊动别人。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她用左手蘸了一下厨房盆里的水,左手指甲缝里的红色粉末立马溶化,发出一股夹杂着玫瑰花香的刺鼻香味。她捂住口鼻迅速走近,把停注在指尖的水珠甩在吴风笛脸上。

  吴风笛的眼神恍恍惚惚,倒下时,手仍然紧紧抓着灶台边缘。

  萩野安毫无血色的脸终于浮现出一抹笑容,她俯下身轻轻理了理吴风笛杂乱的头发,然后没有一丝犹豫,把那把刀径直插入她的心脏。

  她似乎很确定佐藤信臣教给她的那些东西足够有用,所以她提起裤脚缓缓跪坐在原地,对着那具尸体默念经文。

  地板冰凉,膝盖阵阵隐痛。

  直到殷红的血顺着刀刃汩汩流出,流过刀柄,渗透吴风笛白色的衬衫。她才拔出了那把匕首,关上明晃晃刺人眼睛的灯。

  她用厨房清水缸里打算明天早上用来做饭用的一盆清水把匕首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做完这些,她才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伸手从柜台上够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桂花馅混杂着血腥味。她吃一口,停下来,静静地听。发觉没有别的动静,再继续吃。直到吃完、离开。

  走到门口,回头借着还没燃完的蜡烛光望了一眼,吴风笛双眼圆睁地躺在地上。

  萩野安顺手抓起了一块桂花糕,塞一半进她嘴里,一半露在外面,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悄悄打开门,如释重负地躺回床上,默念了一句:“明日、私が彼らに贈った顔合わせの挨拶は、彼らが喜んでくれることを願って、きっと大喜びです。”

  阴森森的月光,在她脸上投出黑白色的栅栏阴影,把她的半张衬得脸青白如尸。

  “不过还要想想,明天的眼泪该怎么流出来。”

  她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后终于睁开眼睛。

  巨大的黑暗中,身旁那张空着的床位被褥叠得整齐,床单上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但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第051章 雾霭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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