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萩野安已经醒了很久。
自从接受了影子的训练之后,她就对阳光特别敏感。可能是因为长年累月都在阴暗的地下二层度过,所以见不得刺眼阳光的缘故。
昨天的小雨下了一整夜,屋棚上积攒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响。她躺在床上,指甲在粗布床单上来回划动,静静地等待着。
约摸过了十几分钟,她听见外面有人来人往的吵闹声,也就顺势装作睡眼朦胧的样子,故意整理了一下头发,一同起床。
“陈队!”
不知道是哪个小同志在门口“咚咚咚”地敲门,叩门声音似乎和他的话一样带着哭腔。
“怎么了?”
“是风笛姐……她……”那小同志话说到一半,已然泣不成声。
“她怎么了?”
陈文远双眼无神,只是迅速披上衬衫。他尽量控制着颤抖的手,表面仍然保留着该有的镇静,然后打开门。
萩野安借着打哈欠的动作在眼下涂了一层薄荷精油,也跟上去。
“演戏这东西,我最不擅长了。大清早的,真是难为人。”她翻了个白眼,眼中是冷血动物一般无二的灰白色。
血迹已经干涸在地板上,他看见吴风笛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文远站在门口,眼睛里泛着泪花,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不断地吞刀片。
往前一步,他还是不忍掀开白布去看吴风笛的脸,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安放。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身边新围上来的一圈同志不停地使劲摇晃着吴风笛僵硬冰凉的身体。好像只要他们不放弃,她就能醒过来。
“冷静。”陈文远终于从意识模糊中抽离,压抑着痛感冲他们低吼道。
“陈队……谁干的?”
萩野安终于从人群身后颤颤巍巍地走到陈文远面前,抬起头望向他的脸。她擦干泪水,还能看到眼睛里的红血丝。
陈文远抬眼的瞬间,并没有从她泛红的眼睛里看到悲伤。
——
暮色裹着新雨漫过重山,树影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陈文远披着一件单薄的大衣,一个人沿着根据地后面的那条小路走过去。尽头还是那座已经破败的旧亭子,他就背靠着根据地后山的大石头抽烟。
恍惚中,他只是想起来宋声乔。
那个在这条路上和自己相互扶持相互成就的战友、搭档。
吴风笛是宋声乔带出来的人,所以身上那种不服输的劲头,很像她刚刚参加革命的时候。
她和许汤汤、方今夕,就像他和宋声乔亲手在宁远这片贫瘠土地上种下的白杨树。
许汤汤缜密沉稳,方今夕果决顾局。
而吴风笛这个人,大大咧咧、行事莽撞,但却能制得威力炸药。
所以这么多年,无论许汤汤去宁远执行任务,还是方今夕挑起重担,担任宁远地下交通站站长。她都一直留在根据地,在自己身边。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白布上,晕开深色的一个又一个圆斑。
这条路上,又少了一个和自己肩并肩作战的人。
——
从早到晚,萩野安已经在不近不远处观望了陈文远很久很久。
陈文远的余光一直都能看到她,她却一直没有走过来。陈文远抬眼的一瞬间,她躲入树影中,然后向黑暗退去。几乎同时,她身侧漂浮的香气散开,身影轮廓在雨幕中融化成虚幻的一片影子。
陈文远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片段,并不属于方今夕。
他的心脏一直隐隐作痛,是在撕开谎言和惧怕真相之中的困顿。
既希望是方今夕,更不希望是方今夕。
而萩野安,只等着陈文远怀疑到自己头上。
直到夜雨骤急。
萩野安依旧像上次一样,又是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下床出门。
这一路的静谧里透着压抑,只听得见水痕在窗棂上蜿蜒的声音。
萩野安知道,陈文远现在肯定已经派人埋伏好了,只等着自己进去。
木门开合,门轴转动的沉重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响,在黑暗中被无限拉长放大。
陈文远宁愿这一夜相安无事,也宁愿找不出那个真真正正的内鬼。
可他不得不面对,她还是来了。
萩野安明目张胆地提着匕首进去,离床铺很近很近的时候,步伐变慢,直到陈文远从门后迈进来,拿手枪抵住了她的后腰。
“别动。”
他即使亲眼所见,但还是难以置信,眼睛里匍匐着失望和难过。
萩野安懒得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很聪明嘛。”
“说说吧。”陈文远一把将她手里的匕首抢过来,直盯着她。
“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文远恍惚地笑了笑,“是席桑隅,还是佐藤信臣。”
她半侧过脸凑到陈文远耳边,黑似深渊的瞳仁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都不是。”
“陈文远,宁远要变天了,你还不知道吧。胡以婷和李天尘都死了,沈南关会为李天尘收尸,胡以婷,我也帮你埋在了城外。至于其他人,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陈文远向后退了半步,嘴角抽搐。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是祝先生在平津亲培的特工之一,被委派过来协助席处长工作的。这些年,一直忍辱负重,待在你们这里传达消息。”
她一字一顿地说,仿佛是立了一件大功,连自己都感叹自己编瞎话的技术的确高明。
“忍辱负重。”陈文远默声重复着她刚才的那半句话,一反常态的平静声音里透着苦涩。
“陈队,这把匕首和吴风笛同志身上的刀口完全相符,可以确认就是凶器。至于她被下的迷药……”
“在这儿。”
萩野安抬起左手手臂,袖口滑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每个指缝里,都是颜色各不相同的香药。
她沉沉闭上眼睛,把声音拉得幽长:“是处座亲手研制的迷药,赵胭脂小姐亲手交给我的。”
陈文远陡然抬眼,神色带着隐隐痛感。
她有意加重音量,放慢语速在“赵胭脂”这三个字上,就是想看看他听到这个名字,是什么反应。她想看看这张传说中永远透着沉稳的脸,除了风平浪静之外,会不会有波涛翻涌。
陈文远侧着身子,眼神长久在她身上停注,最后只是淡然一笑,“是吗。”
窗外雨声潇潇。他收了枪,长舒一口气。
“带她下去吧,找人看着。”
——
夜半阴雨,雾霭沉沉。
萩野安反手从两米多高的窗缝里打开了外面的阀门。外面雨越下越大,却空无一人。
她利落地找好层层稻草垫在床铺上,撑着墙壁从窗户翻出去。
她在雨中无声嗤笑,“このバカども。”
她没想到任务的每一步,都如此顺利地按照她自己的预想按部就班、易如反掌地完成了。
荒草在暴雨中俯首称臣,她远远从后方绕过根据地,悠悠走回了宁远城。
雷声轰隆作响,陈文远拉亮一盏煤油灯,打开后窗。他点燃一支烟,抬眼长久注视着天空的乌青。
“阴雨绵绵这么久,也该下场大暴雨了。”
但宁远确实要变天了。
第052章 风雨共渡
雨丝从窗户缝隙渗进Landscape,室内很暖和,窗面上微微起雾,看不清外面街道。
方今夕在二楼的包间醒来时,已经全然想不起来之前发生过什么。只记得自己刚刚从根据地回来,已经向陈文远转达过,宁远虽然暗流涌动,但暂时一切无恙。
Landscape今天空无一人,虽然温暖但远远不如往常,藤椅旁的鲜花也枯萎了不少。
她缓了缓神,发觉桌子中间的瓷白色咖啡杯下,压了一张报纸。
报纸上本就模糊不清的图片被雨水打得颜色更暗。上面的图片拍到的是李天尘的家,以及骇人的斑斑血迹。
她微微侧过脸去不敢直视,调整呼吸后终于把报纸抽出来仔仔细细读过一遍。
眼泪骤然盈满眼眶,她立即起身抓起包,冒雨回了平山路127号。
门口屋檐上的风铃在雨中仍然兀自叮叮当当地响,偶尔的几声幽长哀怨。
手心里是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她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没来得及换鞋,就挨个打开门在家里各个角落看了一圈。
窗帘紧闭,茶水已经凉透。
沈南关并不在。
门口风铃的意思方今夕全然明白。天尘牺牲,沈南关在新华社应该也已经暴露,生死未卜。
她攥着椅子一角的指节泛白,心脏空洞洞地痛。
但她来不及思考沈南关是否已经离开。此时此刻,宁远其他暗线无论孰存孰亡,都应该切断联系,不能轻举妄动,但也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当务之急,是回到根据地汇报情况、请求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