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方今夕在宁远最繁华的街巷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监视和跟踪之后,她换上便衣,乔装离开宁远城。
赶回根据地的时候,已经月凉如水。
几个小同志一起匆匆忙忙地把东西都收拾出来,把行李搬到院外头的小推车上。
“陈队呢?”方今夕站在门口不进来,有些疑惑地一直看着他们。
“方今夕?”
那几个同志立刻愣住,许久回过神才慌慌张张地瞧了瞧她身后,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方今夕?!”剩下的人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就毫不犹豫地砸下手里的东西,立刻掏出枪来对准方今夕。
“你不是跑了吗?既然你又回来了,省得我们耗时费力去宁远城找你了,我现在就杀了你给吴风笛报仇!”
“什么报仇?风笛怎么了?”
方今夕的尾音逐渐弱下去,她好像已经感觉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但同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僵持了一会儿,她一步一步缓慢向前移动,走过去想解释清楚。
大家眼见她走过来,纷纷开枪示警。子弹纷纷擦过,某一颗正中她的肩膀处。
方今夕没有任何防备地倒地,她拿手捂住肩膀,鲜红色的血渗透她淡色的布衫。
“为什么?”她的眼睛里噙满泪水,模糊了视线。
眼前曾经亲密无比的同志仍然剑拔弩张,她不能再向前一步,所以只能颤颤巍巍地起身。左手一直捂着右肩的伤口,手中沾的鲜血逐渐干涸,她一步一步向后退。
陈文远听见枪声从粮草库里出来的时候,方今夕的背影已经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他一把把那几个人手里的枪抢过来,然后站在根据地门口回过头用审视的眼神把他们扫过一遍。
在原地直直不动地站了很久之后,陈文远沉沉叹了口气,转头蹲下,把他们刚刚摔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收拾好。
“枪口不是用来对准自己人的。”
“她不是自己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平复心绪后淡淡说道:“转移根据地要尽快,我去宁远。”
大家就站在原地,注视着陈文远的身影越来越远。
月光把根据地的晾衣架投成满地栅栏状的阴影,雨一直未停。
——
方今夕强撑着从布衫上扯下一块白布,忍痛将伤口包扎住。她在宁远街头误打误撞地走着,意识渐渐模糊。
“今夕。”
她转过头,是陈文远站在不远处。
那一刻,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终于溢于表面。
她踉踉跄跄地跑过去,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师父。”
陈文远没有等她后半句话说出口,就声音坚定地说:“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沈南关的身影从雨幕中浮现,就站在陈文远身后。
陈文远关切地走上前,笑意盈盈,“走的哪条路啊,我都没跟上……伤怎么样?”
“伤?”沈南关小跑上前,上下打量着方今夕。
看见她肩头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痕,沈南关心疼地转过脸,然后回过身一把抱起她,一步步走向巷尽头。
——
水长东医馆
玻璃和纱帘滤出病恹恹的阳光,落在方今夕略显苍白的脸上。她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睛,不声不响地四下望着周围的一切。
沈南关回来时端着一些医用的纱布和药品,放在桌子上。
方今夕仍然面如死灰,沈南关很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就轻声说:“医生说,离你的距离不足三十米,精准的手枪却只伤了肩膀。放心吧,他们没想杀你。”
“水长东医馆的同志轮班两天,给我们留了一间屋子。这两天我们可以暂时待在这里。”
陈文远在窗台旁边拧干毛巾,热气在这件背阴的房间里四处蔓延。
“你刚醒,先休息休息。我给你换药。”
方今夕肩膀上裹着的纱布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血迹,沈南关拿镊子把她的纱布拆开,然后拿酒精给她消了毒。
“吃早点吗,各位。”刘尽山端着一屉冒着热气和面香的早点出现在门口。
陈文远骤然站起来,紧张地朝窗外四下扫视,“你怎么来了。”
“放心吧。自从上次受伤之后,席桑隅让我每天都来这热敷疗伤呢。”
刘尽山在桌子上摆好豆浆热粥和油条麻糍,平静地说:“而且按道理,他们不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否则就不会放今夕回来了。所以现在计谋得逞,正是放松警惕的时候。但平山路那边肯定不安全,最好还是别回去。”
方今夕重重咳嗽了两声,“我不知道那个人……”
“放心吧。”陈文远拍了拍她的手,“她漏洞百出,在暗处假装鬼鬼祟祟故意引起我的怀疑,我就知道她一定是想要把疑心引到你的身上。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还真是煞费苦心。但是如果我不将计就计让她离开,他们又怎么会放你回来呢。”
陈文远坐在床边放低声音,温声细语。
刘尽山淡淡笑着,继续说,“如果你一早就是席桑隅的人,我们还能活到今天吗。”
方今夕没有说话,但灰白黯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点惨淡的笑意。
“陈队,其实都怪我没及时发现。”沈南关垂着头站在门口,嗓音干哑。
“不要自责。日本人手段阴毒,无所不用其极——你还和她提到什么信息了?”
“提到了一句百乐门,但没说别的。她走之前留了字条,让我立即联系人间。我觉得不对劲就没有轻举妄动,我想汤汤和尽山应该会提高警惕。”
陈文远回想了一阵子,“她说她是席桑隅的人,我觉得应该也是假的。”
刘尽山笑了笑,“这么阴毒又浅薄的招数,倒是更像佐藤信臣。”
“虽然不知道他们从哪找出这么一个人来,但绝不能让她继续作恶多端下去。”沈南关站在一旁,把凉好的热粥吹了吹递给方今夕。
“是啊,而且她杀了风笛又亲口承认,同志们都亲眼看见,一定会心存芥蒂。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人,查清楚这件事情。还今夕清白,也给风笛一个交代。”
“我要亲手杀了她,给吴风笛报仇。”方今夕眼神犀利,满是锐气,唇齿间还带着点点血腥味。
陈文远没有说话,只是起身面朝隔着纱帘、也并不能看清街道的窗子沉思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已经暴露,那我们就明牌一次。平山路那边肯定有人盯着,我们先待在这儿,再找时机。”
陈文远叹了口气,嗓音平静,“尽山,宁远危机重重。我们的人,都已经或多或少地进入了佐藤信臣的视线。安全起见,完成这次行动后,通知宁远其他暗线主动暴露,撤离宁远。”
“是。”
大雨越发滂沱。
第053章 一别永年
宁远街道已然寂静一片,屋檐下积攒的雨水还没落干净,空气已然又像暴雨来之前的那样漆黑闷热。
祁家良一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祁府门口,却踌躇着不敢进去。
三天前 华北
秋天暮色中,残阳如血,殷红的晚霞在逐渐消退。战场上的双方就这样对峙着,两支队伍中间是堆积如山的累累尸体。
这场战役已经拖了三天三夜,眼看着第四天的日头就要沉下去。
十几个人把头死死埋在筑起来的土坡下面,喘着粗气。略能看出来他们身上穿的,是被炮弹熏黑了的粗布衫,还破了几个洞,四处都是补丁。
头顶是一片片被子弹打出的土雾,响声剧烈的炮弹不停在他们四周爆炸。
“他娘的,中了这伙小鬼子的套儿了!”他的脸上黑黢黢的一片全是炮灰和烂泥。
“队长,我们怎么办?”
祁家良正要开口,忽然觉得心口慌得厉害,喉咙里暗涌着铁锈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灰黑色的大地上格外显眼。
他擦去嘴角血迹摆了摆手,强撑着说:“我们必须守住这里。所有人给我听好了!你们几个从左边上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三队的绕到大后方去,剩下的在这里打掩护!”
“是!”
一阵急风骤雨般的枪声四散,轰炸机和手榴弹的声音断断续续。天空下全是铁片崩裂乱哄哄的声音,大地在许多脚步的践踏下发出沉闷响声。
再睁开眼的时候,透过病床前两片白色帘子,他听见外面在交谈的,是自己手底下的几个弟兄和队里的医务兵。
“上次队长被日本人特制的毒气弹伤了,五脏六腑的伤害已经不可逆转。队长身体不错,如果好好休息的话,说不定还能……”
“多活几天,几天而已,我也没那么在乎。”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
“队长。”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忽然拉开被子,“记不记得我跟你们说过,此战一胜,他们一个月内必然不会再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