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57)

  “记得。”

  “这里以后就交给你们了,我很放心。我……要回宁远了。”他眼波如水。

  说完这句话,他望着眼前脸上黑黢黢一片的弟兄们,忽然笑出了声,“干嘛都哭丧个脸。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但是还有一件事没做。”

  ——

  “十一月里,还要下雨。”

  他笑了笑,在回想过往的失神中,抬手接住石狮子身上落下的雨水。

  眼前这座院落,熟悉又陌生。

  宁远的气候和华北还是有些不同的,尤其是冬天。

  在华北这三年,每个冬天,靠着火炉裹紧皮毛大衣的时候,他总是能想起宁远的冬天来。

  那时宁远正是早冬,天气渐凉,落叶却仍旧纷飞,漫天飘零。而祁府的门口的台阶,干净无尘。朱红门楣看得出来褪了色,又被上了和原先不大一样的正红色,门上的铜环也没有生出一丝锈来。

  他知道,他走的这三年,她把家里打理得很好很好。

  他没有让管家通报,只是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过了祁家的每一个角落。院落里干干净净,一切陈设如旧。绿树成荫,园圃里刚浇过水,也没有杂草,厨房里常备着自己爱吃的菜。

  祁家良站在月洞门下听了很久雨声,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其实是因为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她。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沾着雨水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坐在床前,就这么看着她。

  她睡觉习惯留一盏暗灯,灯光打在她脸上,和她嫁给自己那一天一般无二,连烛火明暗的阴影都没有变。

  那天她就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掉眼泪,自己同她说,往后会是她的靠山。

  “对不起,知夏。”

  这些年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眼前场景模糊重叠。他静静坐了很久,手虚抚着她散在枕畔的头发,指尖悬停,最后收回。

  午夜时分,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小心翼翼清干净那一串脚印,打开门出去。

  ——

  佐藤信臣知道祁家良会来,所以早早在日本总指挥部的院落里埋伏好了一队人马。

  他静静合眼,搭膝坐在院落正中间的紫藤交椅上,身前是重重叠叠的日本兵。

  “祁家良先生,好久不见。”

  “你知道我会来。”

  佐藤信臣没有回答,只是抿了一口茶笑着问:“祁先生,百川君的毒气弹,还受用吗。”

  祁家良的眼神带着不屑落在他身上,“你就这点儿本事?”

  “祁先生带着十几个人,在华北,能让我几百个大日本帝国士兵节节败退。你是怎么做到的?”

  佐藤信臣幽幽地笑着,把神色放平静,靠在椅背上。抬手起落,身前的日本兵纷纷冲上前朝着祁家良开枪。

  枪林弹雨里,子弹飞扬。

  祁家良带着旧伤,寡不敌众。躲闪中,他被一颗子弹射中了腹部而倒地,一口一口吐着鲜血。

  佐藤信臣走近祁家良身边,顶着阴鸷笑容的假面夺过他的枪,笑着为奄奄一息的他拍干净身上的灰。

  他隔着手帕托起祁家良被血染红的脸,“你只要跪在地上求饶,我立刻让百川君给你解药。”

  他半睁着眼睛挤出一抹笑,“做梦。”

  佐藤信臣笑容消退的同时,祁家良撑着地一点一点费力地站起来。他扑到佐藤信臣身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佐藤信臣毫无防备地靠倒到后面的墙上,左臂脱臼,后脑磕出一片血痕。

  “给我杀了他!”佐藤信臣喘不上气来,气急败坏地怒吼。

  一群日本小兵围在祁家良四周,近距离开枪扫射。一瞬间,他的后背上被射出几十个血窟窿,倒在血泊当中,衬衫被鲜血浸红。

  佐藤信臣阴笑一阵,扬长而去。

  空荡漆黑的长街一角,他颤颤巍巍地翻过身去。透过晦暗不明的天际,他欲合上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院落。

  朱漆大门、青石瓦片。灯笼在风中摇晃,还有星星点点的光亮起。

  那是他的家。

  他的眼皮在一次又一次的远视中垂落。

  ——

  李知夏在噩梦中骤然惊醒,滚滚汗珠在划过泛白脸庞。

  床角的被单微微褶皱,尚有余温。

  她立即穿好鞋子冲出门,院落里仆人小厮却都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她喜忧参半,低声试探地问道:“老爷呢,老爷是不是回来了?”

  “说话呀。”她望着祁府外弥漫的硝烟,声音渐渐弱下去,逐渐带着哽咽。

  宁远的枪炮声从后面街道传来,她似乎骤然反应过来,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想要打开门冲出去。

  管家和一众仆人纷纷挡在祁府正门前跪下,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

  “还请夫人,别出去了。”

  李知夏愣在原地,指节发白,忽然用力。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串佛珠断裂,一半摔落下去。她茫然地撒开手,手中汗液粘连的几粒佛珠也缓然落下,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枪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祁府却灯火通明。李知夏哭得撕心裂肺、双眼通红。她把手指嵌进掌心攥紧拳头,紧紧闭上眼睛,几乎晕厥过去。

  等到枪声终于停下的时候,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解开领下那排胭脂色的盘扣。

  她脱去身上那件妃色衣裙,露出内里那件黑色袍子。

  众人看去,她身上赫然穿着一件黑色丧服,胸前簪了一朵很小的白色绢花。

  第二天

  祁府上下挂满了白布,下人们哭哭啼啼的声音被白昼拉长,显得格外幽怨。

  祠堂里,李知夏头上缠了白绸。依旧是一身黑裙没有更换,胸前扎了一朵白色的绢花。

  她面无表情,一次一次拿热水洗干净毛巾来来回回给祁家良擦洗着身子。

  解开他身上衣扣的时候,溃烂的伤口已经和衣服粘连在一起。她不忍去看他的伤口,只盯着他的脸看。色泛紫青,是中毒所致。仔细查看了他的身体,到处都有这痕迹。

  “家良,为什么不和我说说话呢。”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了,她已经极力告诉自己平静,期望依靠自言自语来劝慰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拧热毛巾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回过身望着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祁家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双眼无神,眼泪却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家良,对不起。”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佐藤信臣与李氏一族的深仇大恨。

  就连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忘记。

  擦洗完身子,她在他身上摸索着。上衣兜里,有一张字条。已经被子弹打穿,血迹斑斑。

  她含泪念完,把字条捂在胸口,死死合上眼睛。

  李若安站在一旁,嗓音干哑:“家良说什么了。”

  她哽咽到声音断断续续,“他信里说,和我在一起这七年,他过得很幸福,没有什么遗憾的。”

  “姐,他说他没有什么遗憾的。”她苦笑着重复了一遍,两行泪滑落脸颊。

  李若安叹了口气,泪眼婆娑,“知夏,家良在战场上中了日本人的毒,又没日没夜地赶回来去找佐藤信臣。他说这是他答应你的最后一件事……”

  “我知道了,姐。我想自己待会儿。”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虚无。

  她赶走了府里所有的人,包括李若安。一个人,就那么在祁府祠堂的牌位前一直坐着。

  “家良,为什么那么傻。我只要你活着。”

  她过分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终于再也绷不住,捧着他的脸,泣不成声。

  泪眼模糊中,好像又看见了他。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人前威风凛凛的警察厅厅长,却总是愿意跟在自己身后屁颠屁颠儿地转。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第054章 春风如何

  佐藤信臣推窗,抬手举在额间遮住阳光。

  “佐藤君,你的伤……”张少堂端上一碗红花桃仁汤,放在藤椅旁的桌上。

  “小伤,不碍事。”他合上窗端起药碗搅了搅,碗底药渣漂浮上来。

  “少堂君,萩野安小姐为我大日本帝国立下首功,抗日头目祁家良也被剿灭。明天,为展示我大日本帝国的英明神武,我要在祁府大摆庆功宴,让宁远所有帝国军人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来庆祝。”

  张少堂略显为难地抬起头,“是。只是祁家良刚死,祁家人还在服丧,会不会不吉利,而且李知夏她……”

  佐藤信臣似乎知道张少堂的弦外之音,但脸上仍然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嗓音平静地说:“她想要杀我,也要能做到才行。但无论如何,这场庆功宴,我一定要在祁府办。我就是要让宁远的所有人都知道,和大日本帝国作对的人,只有死和臣服两条路可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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