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堂在佐藤信臣身边也有七个年头了,但每每佐藤信臣说这种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是。”
张少堂后退两步,刚打算离开,佐藤信臣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冷不丁地响起来。
“少堂君,让你盯着李家姐妹,这么多年过去了。少堂君不会觉得,我忘了吧。”
“不是的,佐藤君。”
佐藤信臣笑意渐变,抬眼看着张少堂,“我确实不屑于对两个弱女子动手。但是你要明白,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她的丈夫,都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敌人。我知道你早年在警察厅时,受过祁家良的照拂。但是这不是理由。”
“是。”
“庆功宴要办,那张方子,我也一定要。明天庆功宴结束后,给我把李家两姐妹抓起来严刑拷问,一定得问出个结果来。还有,明天之前带人把祁府好好检查一遍。让陵容小姐一同去,以防万一。”
“是。”张少堂终于长抒了一口气,半垂着头退出去。
——
祁家祠堂
李知夏在祁家良的灵位前面无表情地静静站了一整夜,直到眼睛在灵堂昏白交错的烛光中愈发恍惚。她忽然向后退了半步,提起裙角跪下,连续不断地向他的灵位叩了三个头。
“家良,对不起。但是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白死。”
她用了半天的时间,遣散了祁府所有的下人,也一个一个发了够他们安家的银子。然后一个人为后院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浇了水,也把每一块玻璃擦得光洁如新。
最后,她默默把祁家大厅里的花圈和挽联都一件一件搬到祠堂。
“知夏……”李若安一直跟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又欲言又止。
“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这样的人,还怕这世人的七嘴八舌吗。放心吧,家良会理解我的。”
“决定了?”
李知夏并没有回答,只是在祁府走走停停,把从院落里每处门楣取下的白幛都挂在胳膊上。然后终于在祁府门口转过脸,嘴角含笑地回望祁家纵深的院落。
“姐,记得当年,我从李家祠堂往祁府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问我的。”
李若安深沉沉地望着她,沉默很久后终于开口:“好,那我这就去备菜。”
“姐,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她用手帕一点一点的把李知夏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你是我妹妹,没什么连累不连累。你的念想,就是姐姐的念想。你要做的,就是姐姐要做的。”
李知夏泪落,握着鹤顶红的那只手紧了紧,终于点了点头。
她擦干眼泪转过脸的时候,看见几个黑影立在祁家门口迟迟不进来,而是观望着府里的一切。
“什么人?”
“夫人……为什么今天就把白幛都取下来了?”沈南关站在最前面,就先开口问道。
“这里今天晚上要为佐藤信臣君和萩野安小姐摆庆功宴,自然见不得这些脏东西——你们是什么人?”
陈文远走到她身前,有些惋叹地说:“在北野医院,我曾经和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陈……文远?”
陈文远愣了一下,”祁先生和夫人提过?”
“是啊。他还说过,正是因为那次见到你们,他后来才有了去华北的念头。”
“夫人不怪我们就好。”
李知夏淡然一笑,声音缓缓:“没什么怪不怪的。他说,家良之前,应该先是国安,所以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他是英雄,你们也是。”
她把陈文远一行人迎进正厅,“进来坐吧,我给你们沏茶。”
“他的牌位在哪?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她停住脚步,声音喑哑,“但你们来祁家,不只是拜祭他吧。”
陈文远点点头直接坦白,“夫人,长话短说,我们要带走萩野安。”
李知夏忽然沉默,目光深陷下去。
“夫人心里想的,我们全然明白。我们和你一样,于日本人,血海深仇,不止一条人命。祁家良一直是我们佩服的人,在华北打得日本人节节败退,才让佐藤信臣有了杀心。我们愿意帮忙,不止为了你们,也为了我们死去的那些兄弟同志。”
——
祠堂里,烛火长明。
面朝着祁家良的排位,陈文远沉下声音问她:“夫人这么做,没有退路,可想好了吗。”
李知夏合上眼皮,决绝地点头。
“无论成功与否,得罪了日本人,宁远都不能再待下去了。知夏姐,这次之后,如果信任我们,你和姐姐,就跟我们一起走吧。”方今夕转过脸,眼波如水地看着她。
祠堂的百盏长明灯在穿堂风里摇曳,把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李知夏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垂下眼睛说了一个“好”。
她拿三把铜锁死死把祁府的祠堂锁起来,从柜子里找出几套小厮的衣服分发给陈文远一行人。
“见谅,这府里没有多少人。这些衣服放的年头久了,所以有些霉味儿。”
“没事儿,就穿这一天而已。”
陈文远把衣服搭在肩头,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刘尽山一直默默站在祠堂门口。
陈文远走近,“什么时候来的?”
“下毒,恐怕行不通了。”
刘尽山往身后看了看,“现在是早巡城的时间,她让我特地来祁府看看。而且昨天会上,她把今晚的事务都交给程小晚了。所以我觉得这次宴会,她应该也会来。还有渡边百川,都精通药理,一定瞒不住。”
陈文远一字未发,靠着后院的青石墙点燃一根烟。他没有抽,只是等到烟慢慢燃到尽头,火星在小雨中熄灭。
“夫人,实力悬殊,我们没有把握把他们全歼。不能硬拼,下毒又很快就会被发现。为能全身而退,我们只能再想想别的对策。”
“最好能把他们分开。”方今夕沉思着看向陈文远。
李知夏嗓音平静:“既然不能硬拼,那就一个一个来。”
她从正厅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医书展开,“李家世代学医,想要让他们分散开的话……”
“车前子、玉米须、泽泻。”
李若安从后厨端上热水,为他们沏好龙井茶放在桌上。
刘尽山抬起头,对上了陈文远他们有些疑惑的眼神,“好像在哪听过。”
“都是利水渗湿的中药。这三样东西家里都有,混少量在食物里,不会被发现。因为无痛,他们也不会怀疑什么。为了掩人耳目,只给佐藤信臣下,还有你们要带走的那个萩野安。然后在两个茅房都设下埋伏……”
陈文远点点头,眼睛忽然亮起来,“好,我和今夕分别守在茅房。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动手。”
“湘南小炒重盐重辣,放车前草粉末。玉米须熬汤、泽泻制糕点,都不违和。即使他们再精通药理,也不能一眼看出来。”
外面雨声渐息,李若安笔尖落在纸张上记录着菜名和配药,李知夏就站在一旁一同商议。
“好,就这么定了。祁府地方不小,晚上的时候,你们分开守着这里。不到万不得已,别轻举妄动。”
安排好晚上的事宜,陈文远把脸转向刘尽山,“尽山,我们太显眼。汤汤那边,还得你去传递消息。今晚计划结束,准备撤离宁远。这边席桑隅既然在,未免怀疑,你就不要来了。”
“我明白。”
李知夏眼神涣散地看着手里那张写满文字的宣纸,忽然隐隐笑了一声。
“陈队长,如果有机会。佐藤信臣,我想亲手了结他,可以吗。”
“好。”
取下来的白绸堆叠在后院,上面是被上一场雨打掉的星星点点的桂花。
第055章 岿然不灭
凄冷萧条的末冬里,宁远的一切,都好像是灰蒙蒙的颜色。祁府门口高悬着东洋灯笼,黑漆牌匾上面正正当当挂了一朵大红花。未到黄昏,就灯红酒绿,吹起笙歌等着迎接贵宾。
好像整个宁远,只有祁府这一处,是彩色的。
过分浓墨重彩的喧嚣里,李知夏还是穿那件素色的白裙,头发上插两支素银簪子。坐在祁府后院那颗桂花树旁边的椅子上,默默喝茶。
约摸七点半,是席桑隅先到了。她披了一件风衣,黑色的帽子半遮住眉眼。
而后,三辆汽车缓缓在祁府门前停下来,他们一同下车,张少堂就依次把车子开到后面的小巷里停着。
佐藤信臣站在门口抬眼观望,看见牌匾上那朵大红花,终于喜笑颜开地回过头,赞赏了张少堂一番。
张少堂迎佐藤信臣和渡边百川进去后,又半弯着腰在门口为萩野安撑伞。
她面白如纸,唇红如血。发髻上红色的穗垂落在鬓间,和服下摆的粉樱纹样在丝丝雨水中晕染得深浅不一。仿佛有一股阴森森的气息,一直在她身旁缭绕不去。
这妆容底下,仍然是一张方今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