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次落座后,李知夏为他们亲自把菜肴摆上桌。
佐藤信臣收敛了笑意,抬眼示意席桑隅和渡边百川。
席桑隅立刻会意,在入座之前已经把各个桌子上的菜肴酒品都看过一遍。每个桌上都摆着甜点橘饼、各类海鲜、几道湘菜小炒,还有排骨玉米汤,但又有几道菜略有不同。
她笑意淡然地问:“祁夫人这排骨汤是用玉米须熬的?”
院墙后面的沈南关心里一惊,攥紧手枪。
“席处长太心细了。宁远阴雨连绵,玉米须熬汤能驱寒气。还有每桌的菜品,都是我向张县长问了各位的喜好,做了小调整的。”李知夏倒是没有一点惧色。
席桑隅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然后举起酒杯敬了她,“费心了。”
她转过脸,示意他可以放心后。佐藤信臣终于举起酒壶,给萩野安斟满一杯桂花酿。
“开宴之前,我要先感谢萩野安小姐。是她,帮助我们的影子计划取得了胜利。”
“谢谢佐藤君栽培之恩。”萩野安举杯一饮而尽。
听见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沈南关悄悄从后厅里探出头来。
他看到萩野安那张煞白的脸,脸色骤变,“就是她。”
“许多年,我们都没有坐在一起聊过天了。今天正好借此机会,我们好好叙叙旧。”
席桑隅坐回席位,侧过脸小声对张少堂说:“我说佐藤信臣怎么那么好心,庆功宴还非要请我来。”
“他是怕有人给他下毒,惜命着呢。”
宁远的风绵长不绝,后院厨房蒸笼仍然白雾腾腾。
和计划的如出一辙,大概十分钟后,萩野安第一个起身。
“这边请。”李知夏脸上挂着平和的笑,伸出手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方今守一直在门后面,等到萩野安回过身合门的时候,她连续几刀起落,根本没有给她叫喊的机会。
带着血痕的匕首泛着冷光。她迅速调整呼吸,垂下眼看着地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泪瞬间滑落,“风笛,我给你报仇了。”
李知夏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席间,为佐藤信臣斟酒。
佐藤信臣正有些微醺,半醉半醒地朝李知夏大喊了一句:“トイレはどこですか!”
席桑隅白了一眼佐藤信臣,“他也要去。”
李若安半抬着眼睛,和李知夏相视一笑。两个人一同扶着他到后院另一处,只站在门口等着。
陈文远站在门后,合门同时的吱呀作响中,一拳毫无防备地重重落在佐藤信臣脸上。
他骤然吐出一大口带着牙齿的鲜血,倒向墙角时,陈文远用膝盖抵住他的双腿,按住肩膀让他跪在墙壁前。他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沈南关用一团粗布捂住了嘴。
沈南关绑好他的手脚,“老陈,今夕那边已经得手了。趁还没惊动外面守着的日本兵,杀了他,现在撤离是最安全的。”
“我刚刚从后墙往外看,祁府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日本兵,”陈文远脸色严肃,“还有李家姐妹,我们不能不管。带着他做人质。”
月黑风高,这间屋子的旧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黯黄色的灯笼随风摆动。
“陈队长。”
此刻,渡边百川的声音忽然阴森森地从身后传来。
佐藤信臣怒目圆睁地跪在墙边,低吼的声音从被堵住的嘴巴里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右手挣着靠近着衣兜翻找着什么东西。
陈文远立即举起枪抵住佐藤信臣的脑袋,“渡边百川,放我们走!”
渡边百川不屑一笑,往左挪动了两步。只见刚刚视线被遮挡的空间里,他的手臂紧紧环着李若安和李知夏的脖子。
“陈队长,现在还觉得,是你在跟我讲条件吗。”
陈文远狠狠瞪着身边这群日本人,回身望着跪在地上怒吼的佐藤信臣,思绪乱作一团。
李若安眼波如水,环视四周。
宁远的冬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天气。近处雨丝丝落下,祁府的灯影碎了一地。而远处,佐藤信臣的人已然把这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她忽然冷笑,从容开口:“佐藤信臣,你不是想要我李家一脉相承的药方吗,你做梦。我告诉你,根本没有什么药方。我在,药方就在。我死了,药方就没了。”
说完这句话,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李知夏,然后手肘向后挣开渡边百川,决绝地向身前日本兵的刺刀冲过去。
“姐!”李知夏双眼布满血丝,连同叫喊的声音里都是颤抖。
渡边百川惊着松开手,愣愣看着李若安的鲜血从胸口向下淌,染红一片白裙,顺着祁府青砖石的缝隙蜿蜒。
天穹之下,雷声呜咽,淹没李知夏的哭喊声。
陈文远和沈南关攥紧拳头,眼泪盈满眼眶,惋叹地转过脸去。
几乎同时,佐藤信臣拿刀片磨断麻绳,趁人不备,起身从地上捡起枪直接朝着陈文远开了一枪。
陈文远侧身一躲,和沈南关背靠背一同面对着四面涌来的日本兵。
子弹横飞中,陈文远往后偏了偏头,“引他们去后院。”
“好。”
佐藤信臣和渡边百川穷追不舍。后退到后院空旷地的时候,陈文远眼神示意李知夏趁乱离开。
守在门外的日本兵纷纷涌入祁府。随之而来的,是细密如雨点的枪声和暴雨将至的雷声、风声。
席桑隅听见后院枪声,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带着你的人先走。”
“啊?”张少堂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还真想为佐藤信臣拼命?”
她笑了笑,从腰间抽出手枪,上膛,径直朝着后院枪声的来处去。
——
暴雨已然倾盆。
方今夕把萩野安的尸体挪到柴房旁边,然后扶李知夏坐起来靠在墙角。
李知夏仍然紧紧捂着李若安的伤口,声泪俱下,“姐,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如果杀不了佐藤信臣,只要我吃了毒药,说我是知道药方的唯一一个人。你总还是有活路的呀。”
“傻不傻,佐藤信臣既然已经对李家起了杀心,又怎么能全身而退呢。”
李若安用尽全力抬起手,想要为李知夏擦去眼泪,但双手最终,也没能触到她的脸颊。
李知夏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地板上,替李若安轻阖双眸,把她平放在柴草垛上,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方今夕忍住哭腔,站在一旁对她说:“知夏姐,日本人现在都在后院。你从正门走还来得及,我得去帮陈队他们了。”
说完这句话,她沿着院墙往后走。刚刚穿过月洞门,身后雨幕中传来席桑隅的声音。
“方站长,我一早猜到是你。”
她转过脸,“是吗,席处长隔岸观火。”
席桑隅笑了笑,余光却看见一个白色人影抱着什么东西,在雨幕中冲向后院。她和方今夕没有大打出手,而是不约而同跟上去。
这条路的尽头,是祁家后院搭的旧戏台。
陈文远和沈南关被一众日本兵逼到墙角,子弹消耗殆尽,已经退无可退。
佐藤信臣拿手帕擦干净手枪,一步一步靠近,“知道什么叫英雄末路吗,陈队长。”
此时,李知夏忽然死死抱着一盒炸药出现在佐藤信臣面前,高声吼:“再不走,就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日本人纷纷把枪口对准她射击。
她倒在地上,胸前鲜红一片。手里却一直攥着那颗手榴弹,不肯松开。
佐藤信臣双眼猩红地怒吼着,仿佛已经失去理智一般对着她一阵扫射。
“别打了,快走!”
席桑隅皱紧眉头夺过佐藤信臣的枪,朝他吼道:“你疯了,佐藤信臣!你是有本事打死她,但她也有本事在咽气之前把炸药点燃。”
渡边百川下令让日本兵纷纷撤退,然后拖着形同疯魔的佐藤信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席桑隅频频回头看着李知夏,叹了口气,“她应该给他们留后路了吧。”
渡边百川回过头,“什么?”
“没什么。”
雨声震耳欲聋,地板上积攒的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汇聚,听得见潺潺的流水声。
方今夕冲上前去从后面扶起她,“知夏姐,你怎么没走啊?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们总还是有办法的啊……”
“我之死,不是因为要随家良而去。”
“父亲母亲和家良,都是佐藤信臣的死敌。如果不是为了药方,他不会让我活到今天。谁活着,他就会想办法撬开谁的嘴。”
她的声音很弱,虚无到像是没有声音。但好像每个字,又都掷地有声。
“李祁两家满门忠烈。为李家女,为祁家妻,为己,我都不能连累你们,更不能给他可乘之机。”
她向一旁摸索着攥住方今夕的手,“方小姐,你是橘井人?”
“是。”
她抬起手,从衣袖间抽出一卷暗色宣纸和一把钥匙,“少年时代,父母常带我和姐姐去那儿采药,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请你,把这张方子,替李家,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