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悬而未决,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浅笑盈盈。
“祁家不小,他们从正门走要些时间。祠堂后有一个侧门,这是钥匙,快走。”
沾着雨水的发丝紧紧贴着李知夏苍白的脸颊,方今夕凝望着她的脸沉默,眼泪在眼眶里堆积、打转。
她再明白不过李知夏的用意。
陈文远站在远处转过脸,不忍再看下去。他抹去眼角的淡淡湿润,然后声音颤抖地说了一句“走吧”。
暴雨如注,祁府通明的灯火连天辽阔。
看着陈文远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她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她没有告诉他们,她已经锁了祁家的正门。
天际破开的云雨里,一线月光漏下来。
李知夏吃力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着,伤口的血痕在石板地上蜿蜒向前,染红一片又一片水洼。
到祁府正门的时候,佐藤信臣正带着人刚刚撞开祁家大门。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扶着墙壁站起来,冲上前去死死抓住佐藤信臣的右脚,拽开手榴弹拉环。
她无声笑着,“佐藤信臣,你欠我的五条命,打算什么时候还。”
“你这个疯子!”佐藤信臣看见其他人纷纷撤离逃窜,惊呼怒吼,连开几枪在李知夏身上。
直到看见她血肉模糊的脸上,终于双眼紧闭。
他用力挣开她的手,踉踉跄跄地边爬边跑。前脚刚刚迈出大门,气浪已经掀飞祁家正门的牌匾。火星爬上红色幔帐和油彩灯笼,瞬间火光连天,他在满天土雾中被沙尘掩埋。
李知夏一身素衣躺在院门里。祁家灵堂的烛火忽然齐齐暗了一瞬,后庭院门前老树上的桂花,应该也落了不少。
满天火光中,她身后仿佛空无一人,又似乎人影幢幢。
第056章 山之峣峣
雨下到后半夜,片刻未停。
战火、冬天、暴雨和后半夜,这几个元素的堆叠,让此时此刻的宁远街道空无一人。
从祁府走出两条巷子,地上仍然全是爆炸扬起的土雾和碎木屑。
陈文远眼眶通红地回望祁府,声音几乎哽咽:“有骨血脊梁的父母,生不出怯弱自私的儿女。”
方今夕攥着那张药方,在暴雨里边跑边掉眼泪。
沈南关的心同样僵着似乎化不开一样,三个人不约而同,都是一样地沉默着,往前走着。
按照计划,许汤汤会在平山路的尽头接应。
她正焦灼地往巷子的另一头望,直到看见陈文远三个人,她很快小跑过来,“陈队,今夕,南关哥。”
她压低声音,“我们走槐序末街,从东城门出去。我之前摸过点,刚刚已经把这条路上巡逻的日本兵解决了。”
“好。”
穿街过巷,一路安静。
到了槐序末街,前方拐角处却有一队公务楼的人跟在一车日本兵身后巡逻。车上车下足足有几百人,车灯在雨夜中闪着幽幽红光,
陈文远回过头,“今天情况特殊,或许他们另有安排,先躲躲。”
四个人退后,蹲下身子躲在槐序末街拐角处的一处摊棚里。
暴雨中街道两侧的梧桐树仿佛摇摇欲坠,红光穿透雨雾四处扫荡,最后从远处直直朝这个方向刺过来。
刺眼的光亮越来越近,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陈文远转过脸看了看方今夕和许汤汤,沈南关也放下背着萩野安尸体的麻布袋。
相视无言中,大家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枪,只等着那辆车开到近处再动手。
黑暗中,一个高瘦的身影在他们身后忽然出现,声音从槐序末街的尽头破雨而来。
“跟我走。”
陈文远显然是被黑暗里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回过身举起枪。隔着很远,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轮廓。
黑暗中,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却只是笑了笑,然后老老实实地举起双手,“干什么,我可不是日本人。”
“席少爷?”许汤汤听出来他的声音,瞬间站起身用手挡住陈文远的枪口。
那次之后,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席欣峣渐渐走近,许汤汤用余光打量了他一遍:他好像瘦了一些,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烟灰色的长衫,衣衫间是席家香铺独有的、混着药气的香料味。
“跟我走吧。”
许汤汤站在原地思量着,但越来越近的车辆和搜查声已经不容她再犹豫了。
她回过身,朝陈文远三个人坚定地点了点头,“走吧。”
席欣峣在前面带路,带着他们穿小道从席府院落里走,很轻松躲过了巡逻的日本兵。
拐过槐序末街,尽头,就是席家香铺。
暴雨里只有一线月光,能勉强看清这里。席家香铺的牌匾被雨水浇透,院落老旧却很干净,地板上铺着青石砖。日久年长,许多砖面凹陷。古树的枝叶瘦骨嶙峋,但也在暴雨中屹立不倒。
他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插进木门泛着铜绿的锁孔,回过头道:“刚才枪声一响,我看外面这日本兵就集合了。”
“我听了一会儿,说是佐藤信臣已经把城门全封锁了。所以,你们现在应该没法儿出去。”
“你还会日本话。”沈南关忽然发笑。
沈南关和席欣峣接触不多,对他的了解都来自于宁远人们茶余饭后的那些闲嗑。总以为他还是个纨绔的富家少爷,再加上席桑隅那层关系,所以总是说话呛他。
但这些年来,席欣峣的脾气似乎也好了许多。
听见沈南关的话,他并没有生气。
黑暗里传来的,是他带着笑意的低语:“我堂堂席家大少爷,学两句有什么难的。”
雨声震耳欲聋,许汤汤听见他这句话,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手腕间那处疤痕,忽然抿嘴笑了一下。
几年前,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风声绵长、月光如水的晚上。
在席家层层叠叠的院落尽头,他搬出装着各种药材的瓶瓶罐罐,一副不靠谱的样子给自己包扎的时候,说的也是这样的话。
“我堂堂席家大少爷,再不学无术,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
他还和以前一样。
席家香铺里是草药和各种香药原料从木柜缝隙飘散出来、混合在一起的淡淡香味。
他没有开灯,只是吹着了一盏蜡烛。
“席家香铺有一个地窖,是家父早些年用来储存香料、防匪防盗的,别人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许汤汤忽然出声:“我们躲在席家香铺,岂不是连累你。”
大家似乎都看出来席欣峣和许汤汤之间应该有些心照不宣的话,所以此时此刻都默契地没有出声,只等着席欣峣说话。
“那许小姐想怎样?”他借着烛火从手中找到地窖的钥匙,然后回过身向她笑着,“像我这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怕什么连累。”
沈南关倚在晾香架子上笑了笑,“你不是还有个妹妹。”
“她不用我操心。”席欣峣的脸背对着烛火,擦钥匙的手在阴影里停顿了一瞬间。
“其实我是想说,席家香铺离新设的东城门不足百米。想要挖出去,应该不难。”
窗外雨声渐息,他吹灭那盏蜡烛,房间里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凌晨四点,一线天光透进窗棂。外面雨声停了一会儿,又连绵不断、没有收敛地下起来。
席桑隅开着窗户,静静坐在宁远国民政府二楼的窗边看雨。窗边地板上里积了不少雨水,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光,茶色也已经暗下去。
张少堂进门时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你不会在这儿看了一夜的雨吧。”
“佐藤怎么样?”
“腿废了,以后应该……都要坐着轮椅。”张少堂叹了口气,但脸上却没有难过。
席桑隅嗓音平静,“他命大。”
“他心情不好,总是发脾气。昨晚醒来之后就让人把李家祠堂抄了,还一把大火烧干净了祁家。”
“他有什么可暴怒的,他杀了她父母、姐姐、丈夫,还嫌不够吗?”
席桑隅旁观者一般,为佐藤信臣的自欺欺人笑了笑,然后问:“他没怪罪你先离开吧。”
张少堂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忙着为自己难过,忙着为萩野安难过,忙着盘算怎么把陈文远那帮人一网打尽。”
雨声淅淅沥沥,窗外的梧桐树叶也会在满城风雨中飘进窗子里。混着雨水,一地泥泞。
张少堂合上窗坐在她对面,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下去。
“李知夏一颗手榴弹,他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多数重伤,许汤汤还干掉了一队巡逻兵。他封锁了城门,派我全城搜捕陈文远他们。又不放心,让你跟着去呢。”
席桑隅换了新茶热水,把那盏冷茶往他那边推了推,“许汤汤是共产党,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张少堂咽下去一口茶,缓缓道:“影子计划,以方今夕和沈南关为饵,除了套出了李天尘和胡以婷这两个暗线之外,还得知宁远有一暗线在百乐门,另一暗线,代号人间。其中人间的保密性很高,没有套出来线索,无从查起。但百乐门这位,联系上南城门爆炸那次,佐藤信臣就怀疑她了。不过如果她昨天不出手,倒是一时间还没什么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