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61)

  席桑隅忽然发笑,“佐藤是讲证据的人吗。”

  “他忙着展示他大日本帝国的英明神武呢。如果他不这么刚愎自用,非要对李家赶尽杀绝,他那两条腿能断吗。”

  “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自己却看不出来。”

  “我一开始还觉得,陈文远要求他们主动暴露撤离宁远这件事是多此一举。看来,这是他们早就复盘过一遍之后的权宜之计。可是为了给方今夕证明清白,一定要带走萩野安的尸体,还是太过冒险了。”

  “怕死的话,还是陈文远吗。人总该有些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不是吗。”

  张少堂点点头,沉沉看向席桑隅的脸。

  沉默了一阵后,他缓缓说道:“其实,最近刘科长也出入百乐门不少。”

  看着她沉下去的双眼,张少堂自顾自地笑了笑,补了一句:“但人事科的工作,就是处理和宁远各方势力的关系。所以进出百乐门,倒也不算什么。”

  她没有理会,只是转过脸去,继续盯着雨看。

  天色太早,东方天际刚刚透出一丝白光。张少堂坐在椅子上一直喝茶,想着只略坐坐,又一直纹丝不动。

  “你还不回去吗。”

  “佐藤信臣乱摔了一夜的东西,现在回去,我还得收拾。”

  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雨势渐大,她的声音和雨声几乎同时飘进张少堂的耳朵:“有空,陪我为李家上柱香吧。”

  ——

  大搜三天,一无所获。

  席桑隅环视了一遍佐藤信臣的这间办公室:地上凌乱不堪,没有一处能下脚的地方。

  昨天晚上,他砸了相片、撕了文件、摔了茶具,把秋千也一点一点地砍得遍体鳞伤。

  “全城都搜遍了?”

  张少堂低着头站在佐藤信臣的办公桌前,“嗯,一无所获。”

  佐藤信臣又是一阵暴怒地把办公室的所有书籍档案、茶具摆件一并狠狠抄在地上,“没用的东西!”

  张少堂连连道歉,然后一件一件把重要的东西先捡起来摆好。

  佐藤信臣双眼几乎猩红,再一次把他刚刚规整好的东西摔在地上,疯狂地拍着桌子,“我要他们死!全部都死!”

  席桑隅坐在沙发一角,抬眼默默看着佐藤信臣。

  几个小时,她一言不发。

  和挨完骂的张少堂一起出门,她随口一问:“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再找不到,下次你来,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席桑隅笑了笑,本想顺着他说两句劝慰的话。话到嘴边,却越想越不对劲。

  她怔怔地转过脸,双眼无神地问了一句:“都查过了吗。”

  “是啊,角角落落,一个地方都没落下。就连公务楼和宁远国民政府,我都去了三四趟。你说他们能藏在哪,是不是已经出城了。”张少堂默念着,边复盘着可能遗漏的地方。

  脑海里忽然浮现的一个想法让她心惊肉跳,仿佛是一张密密的大网把她紧紧笼在里面。张少堂的话,就像风声一样在耳边一闪而过。

  “你觉得呢。”

  席桑隅回过神来,却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脸,“明天再查一遍吧,我得先回宁远国民政府一趟。”

  小雨密密落在肩头,她走出一段,站在巷子后观察。看着张少堂走向反方向,才松了口气。

  冒着雨,席桑隅一个人拐过槐序末街,走到尽头。但是停在席家香铺门口,却踌躇地不敢进去。

  雨季的木门和玻璃窗上总还是有缭绕不去的潮气,看不清里面。

  她回过身,再次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然后推门而入。

  鼻息间缭绕着席欣峣新研磨的香粉味道,她闻出来,是野菊和松针调的。冷感能瞬间从鼻息间,穿透身体。

  席欣峣正在香柜前整理方子,没有抬头,“您需要点儿什么?”

  “哥。”

  听见她的声音,席欣峣抬起头,手里账本忽然滑落到桌子上。

  他平和微笑,但是声音里还是听得出微微颤抖。

  “怎么有空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停在门口,把香铺的门合上,一步一步走到柜前。

  她望着席欣峣在壁灯下投在药柜上的影子,沉默很久终于开口:“哥,席家香铺的地窖……”

  看见席欣峣的缄默不言,她心里已经明白了答案。

  即使已经有所察觉,但是确定的那一刻,对她来说还是如同晴天霹雳。她只感觉好像有一把刀已经直直地插进心脏,无法拔出。

  她尽量把声音放平静:“这次不一样。佐藤信臣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睚眦必报。更何况……现在各个城门都有他的重兵把守,张少堂带人一日三趟地全城搜索,你以为你能保得住他们多长时间?!”

  席桑隅眉头紧锁,高声低语里渐渐带着哭腔。

  席欣峣再明白不过她的担忧,但是面对她的质问,他仍然什么都没说,只是缄默着转过身整理药柜。

  席桑隅背过身擦去涌在眼眶边缘的眼泪,然后放低声音:“就算你有办法他们送走,佐藤信臣如果查到地窖,你也死无葬身之地。”

  席欣峣把新整理好的方子整整齐齐摆在桌角,来回翻阅时指尖忽然停了一瞬间,“桑隅,你就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吗。”

  她望着席欣峣的眼睛忽然凝滞了一瞬。

  是啊,怀疑自己。

  怀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相视而望,又是长久的一阵沉默。

  一滴眼泪骤然砸在香药柜台上。她转过脸,死死合上眼睛,声音喑哑:“哥,你和他们一起走吧,越快越好。”

  席欣峣抬眼望着她,眼角有淡淡湿润。

  他压下心口的钝痛,淡淡地朝着她笑,“桑隅,这个方子里,除了野菊和松针,你说应该再加点什么?”

  席桑隅忽然笑了,泪眼中,她抬起手指向香柜的左上角,“白芷吧。”

  “好。”

  淡淡清冷花香的味道从他们中间的青木臼间飘散出来,混着潇潇雨声。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绿意盎然的潮湿夏天。

  第057章 锦水汤汤

  后半夜,席家香铺的里屋长留着一盏暗灯。窗外大风扬起沙尘,白色鸽子在狂风中乱飞。

  席家香铺的地窖本是一个空间不大的方圆形储物室。宁远常年潮湿,墙上铺的石砖很好撬开。席欣峣在地窖的东墙处找了一个点,顺着这里一直朝东挖。

  这一天晚上,已经挖通出城的地道。

  方今夕探着身子往里面看,地道幽暗狭长,仅仅容一个人弓着身子前进,尽头就是东城门外几百米的灌木林。

  席欣峣举着一盏明明灭灭的煤油灯,和陈文远四个人道别。

  虽然相识未深,但是面对近在咫尺的离别,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太多话。

  但是离开之前,沈南关还是背着手,有些别扭地说出了那句:

  “多谢你,席少爷。”

  他看着沈南关,淡淡玩笑了一句,“我堂堂席家大少爷,谢就不必了。”

  “和我们一起走吧。”

  许汤汤靠在石砖墙上,忽然出声。

  他恍惚地笑了笑,望着许汤汤的脸说:“我走了,席家香铺怎么办。放心吧,我把地窖封死,不会有事的。”

  送走陈文远一行人之后,他去院子里拾了一些木料,打算去地窖里重新铺好砖墙。

  沿着小木梯子下去的时候,一排汽车驶来的声音骤然由远及近落在耳朵里,在这个雨夜里格外突兀。

  他在原地愣了几秒:这条狭长的地道,走到尽头怎么也要十几分钟。如果佐藤信臣现在进来,无疑是功亏一篑。

  他脸色瞬间沉下去,但慌乱中还是搬了一把椅子,直直坐在地窖的正中间。

  下一秒,一队抱着刺刀的日本兵纷纷冲进来,把席家香铺的地板踩得泥泞不堪。

  张少堂推着佐藤信臣的轮椅停在席家香铺门口,在佐藤信臣凌厉的眼神下,略显为难地说:“把这儿里里外外地搜一遍。”

  佐藤信臣一眼看到后院地窖,就让张少堂推着他停在地窖口。

  但因为地窖是稍稍倾斜向下的墙壁,所以站在这里,并不能看见里面的全貌。

  他在地窖门口往下看,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看井底之蛙的感觉。

  “席大少爷,还特地挖了一个地窖藏人?”

  “佐藤君想多了,地窖一直有。”他眼神坚定,表情平淡,不喜不怒。

  “人在哪。”

  他故意提高声音:“都在这里,佐藤君要下来看看吗。”

  他眼神扫过地窖里当初因为怕潮,才放在这里保存的香料,惋惜地叹了口气。

  张少堂把佐藤信臣的轮椅转过来,“佐藤君料事如神,果然把他们瓮中捉鳖了。我带人下去看看,把那群人都抓上来。”

  佐藤信臣隐隐察觉不对,摆摆手,“小心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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