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看向席欣峣,“上次南城门爆炸一事,也是席少爷帮了他们的忙吧。”
“是。”
佐藤信臣终于久违地笑了,然后僵硬地向左面转过脸,眯起眼睛望向门外渐息的风沙,缓缓道:“杀了他。”
张少堂愣怔的一瞬间,几个日本兵已经冲向地窖口,纷纷开枪。
面对生死,没有人会不害怕。
他也一样。
但是真到了这一刻,他竟然如此平静。
子弹密密麻麻地从他身旁扫过,席欣峣紧紧闭上眼睛。
直到感觉黑暗中,有一个人拉住他的胳膊向后躲了一下。
她把他拉到身后,从腰后掏出一把枪上膛,冲着上方那群日本人连着打了好几枪,弹无虚发。
是许汤汤。
他脸上终于浮现出惊慌,“你怎么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她看向他的脸,咧嘴笑了一瞬间。
“陈文远他们呢?”
“已经出城了,我让他们先回根据地等我们。”
“我们。”席欣峣在枪林弹雨中侧过脸看着她一瞬,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只是扬起嘴角笑了笑,“当然。昨天席桑隅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席家香铺她会照料。你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不就是怕事发突然,想为我们打掩护吗。”
席欣峣眼睛亮起来,恢复笑意。
许汤汤轻声说:“谢谢你。”
或许她对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见第一面时候的不屑一顾。
有同生共死,有同悲共勉。
当然,也有爱。
——
席桑隅拐进槐序末街,远远看见后半夜的席家香铺依旧悬着盏昏黄色的灯,已经有预感发生了什么。
看见佐藤信臣的人守在席家香铺门口,她没来得及把车停好,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她一步一顿,推开门。平常干净古朴的店面被翻得乱作一团,中药香料散落一地。
她有些不敢往前走,缓缓靠近站在地窖旁,看着地窖下面一片片被子弹飞过而起的土雾。
席桑隅望向佐藤信臣,攥着枪的手忽然抬起来,“住手。”
佐藤信臣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要停手的意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是我哥。”席桑隅死死闭上眼睛,睫毛颤抖。
佐藤信臣像是料定了她不会对自己开枪,所以只是微微抬起手挪开枪口,轻声细语像在她耳边密密麻麻爬过去的虫子。
“你记住,你只有渡边百川一个哥哥。”
说完这句话,佐藤信臣抬手起落,“放炸药。”
席桑隅有些不可置信地愣了一瞬间,慌乱中直接推开堵在地窖门口的日本兵,收起枪直直往地窖下冲过去。
张少堂从身后死命拉住她,“你也疯了吗。”
佐藤信臣斜睨了他们一眼,轻轻抬手,另外一群日本兵立即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拼命挣开,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退后,合上地窖门,看着一颗一颗炸药朝着地窖下投过去。
——
席欣峣拉着许汤汤拼了命地从狭长的地道里往前跑,身后是炸弹爆炸在地窖里弥漫开的土雾。
两个人被气浪掀飞,在隧道的中间被废墟掩埋。
烟尘中,炸药仍然在周围纷纷爆炸。席欣峣在身上堆叠的木屑和土块下,用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下身,紧紧把许汤汤护在身下。
许汤汤想要把他身上木块和土块扒开,可惜太沉重,狭长的通道也已经坍塌堵死。
他把许汤汤搂得更了紧些。她用力想把他推开,却怎么推也推不动。
“这个……还没来得及做好给你……”席欣峣从袖口把那把茉莉香味的梳篦拿出来,塞在许汤汤手心里。
“轰”的一声,最后一颗炸弹落地。火红色与灰白色的碰撞中,席家香铺的药柜轰然倒塌,遍地零零碎碎。满院晒香竹匾、香案,都瞬间变成废墟。
石头瓦砾的碎片在席欣峣身体遍处刺出伤口。
烟尘漫天,席欣峣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索着,用力攥住了她的手。
“席欣峣。”
许汤汤双眼通红,她用力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想要把堆叠在他脊背上的东西扒开,但是无济于事。
“别自责。我是心甘情愿的。前二十年,这个席家的纨绔少爷,我做够了。谢谢你,让我能重新活一回。”
她声音几乎哽咽,“我有什么好救的,值得你赔上性命,搭上一生。”
“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也值得你们活下来。像你说的,去奋斗,去反抗。”
许汤汤不能动弹,但是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她手心里湿润的,是他伤口的鲜血。
她眉心紧蹙,仰起头靠近,缓缓贴住他的嘴唇。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只是有眼泪滑到嘴角。
她缓缓移开嘴唇,在他耳边说:“席欣峣,我也是心甘情愿回来找你的。我想和你一起走,如果不能,我也愿意陪你一起死。”
——
过了很久,直到烟雾散去。
佐藤信臣拿出手帕捂住口鼻,伸手整理了自己腿上盖着的毛毯,抬眼直盯着张少堂。
张少堂沉默地望着席桑隅,她从挣扎到瞳孔圆怔怔地僵住,眼睛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缓缓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佐藤君,我这就去检查。”
张少堂扶着只剩下几片木头的梯子和墙壁,小心翼翼地下去,里面烟雾弥漫,几乎全部坍塌。
“佐藤君,只有两个人,都死了。但地窖里……有个密道。剩下的人,应该已经从密道逃走了。”
佐藤信臣胸口发闷得厉害,在轮椅上被未尽的一阵烟雾熏得咳嗽了两声。
他抬眼看向席桑隅,往下压着心中的怒火,只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
席桑隅空洞无神的眼眶里掉下来一行泪,“佐藤君,兄长及其未婚妻的尸体,还请由我带回席府安葬。”
“席小姐随意。”佐藤信臣叹息一声,摆摆手。
张少堂立即向前,推着他离开的时候,回过身向她使了个眼色。
席桑隅死死闭上眼睛,一直弯着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残兵退去,她才踉踉跄跄顺着半残缺的梯子跑到地窖下面。
她跪在地上,隔着浓重的火药味和土雾扒开沙尘。
席欣峣安安静静躺在废墟里,身体还残存着温度。许汤汤的半张脸埋在土里,死死按着席欣峣胸前那一片伤口。
“哥……”
席桑隅伸出双手,又好像恍惚到无处安放。反反复复中,只是有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桑隅,别怪自己……”
席欣峣的声音微弱到如同没有声音一样,他的手指头略微动了动,指向许汤汤。还没说完,眼皮终于垂落,瞳孔消散。
席桑隅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眼前景象渐渐模糊。而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些过往的画面,就像对她一刀一刀的凌迟。
——
三天后 席府
白绸挂满席府,白烛灯火在雨幕里摇摇晃晃。
席府上上下下灯火通明,祠堂里,赫然摆着两口重重的木馆和一张黑白色的合照。
正堂一个黑色的“奠”字大而压抑,花圈摆满,来祭奠的人却少得可怜。
“好了吗?”
“嗯,另一口棺材里装了木头人。今天不亮就出殡,在长青山。声势小些,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刘尽山的声音很低。
她望着祠堂里那一块新添的楠木牌位,上面金漆描着“先兄席欣峣之灵位”几个字。
“哥哥这二十年来没有仇家,也没朋友。就连死后,愿意来看看他的人也就只有我们几个了。可惜,我连一场轰轰烈烈的送葬仪式都不能给他。”
她低下头,落下一行泪,又被风干。
“父亲的遗愿,我一个都没做到。”
刘尽山站在一旁望着她,一样恍惚到不知道说什么。
席桑隅的眼睛转向许汤汤,她一直靠在席家大厅门口的廊柱上看雨。
她脸色苍白,一丝血色都没有。黑色的裙子与从前极不相称,头发盘起,发髻上正正当当别了一个笨重的梳篦。
“喝点水吧。”刘尽山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她,叹了口气。
她接过去握在手里,眼睛仍旧没从这场雨当中移开。
刘尽山转过脸,回到席家大厅里收拾东西。
他常爱喝的酒,调配出的最引以为傲的香水,还有最后一刻都藏在衣袖里的那张合照。
长久沉默,雨不止不休。
“尽山。”
刘尽山愣了一下,“嗯?”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不论对错,只论输赢。”
刘尽山笑了笑,“错的人是不会赢的。”
听见这句话,席桑隅抬眼沉默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