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62)

  他垂着眼看向席欣峣,“上次南城门爆炸一事,也是席少爷帮了他们的忙吧。”

  “是。”

  佐藤信臣终于久违地笑了,然后僵硬地向左面转过脸,眯起眼睛望向门外渐息的风沙,缓缓道:“杀了他。”

  张少堂愣怔的一瞬间,几个日本兵已经冲向地窖口,纷纷开枪。

  面对生死,没有人会不害怕。

  他也一样。

  但是真到了这一刻,他竟然如此平静。

  子弹密密麻麻地从他身旁扫过,席欣峣紧紧闭上眼睛。

  直到感觉黑暗中,有一个人拉住他的胳膊向后躲了一下。

  她把他拉到身后,从腰后掏出一把枪上膛,冲着上方那群日本人连着打了好几枪,弹无虚发。

  是许汤汤。

  他脸上终于浮现出惊慌,“你怎么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她看向他的脸,咧嘴笑了一瞬间。

  “陈文远他们呢?”

  “已经出城了,我让他们先回根据地等我们。”

  “我们。”席欣峣在枪林弹雨中侧过脸看着她一瞬,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只是扬起嘴角笑了笑,“当然。昨天席桑隅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席家香铺她会照料。你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不就是怕事发突然,想为我们打掩护吗。”

  席欣峣眼睛亮起来,恢复笑意。

  许汤汤轻声说:“谢谢你。”

  或许她对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见第一面时候的不屑一顾。

  有同生共死,有同悲共勉。

  当然,也有爱。

  ——

  席桑隅拐进槐序末街,远远看见后半夜的席家香铺依旧悬着盏昏黄色的灯,已经有预感发生了什么。

  看见佐藤信臣的人守在席家香铺门口,她没来得及把车停好,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她一步一顿,推开门。平常干净古朴的店面被翻得乱作一团,中药香料散落一地。

  她有些不敢往前走,缓缓靠近站在地窖旁,看着地窖下面一片片被子弹飞过而起的土雾。

  席桑隅望向佐藤信臣,攥着枪的手忽然抬起来,“住手。”

  佐藤信臣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要停手的意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是我哥。”席桑隅死死闭上眼睛,睫毛颤抖。

  佐藤信臣像是料定了她不会对自己开枪,所以只是微微抬起手挪开枪口,轻声细语像在她耳边密密麻麻爬过去的虫子。

  “你记住,你只有渡边百川一个哥哥。”

  说完这句话,佐藤信臣抬手起落,“放炸药。”

  席桑隅有些不可置信地愣了一瞬间,慌乱中直接推开堵在地窖门口的日本兵,收起枪直直往地窖下冲过去。

  张少堂从身后死命拉住她,“你也疯了吗。”

  佐藤信臣斜睨了他们一眼,轻轻抬手,另外一群日本兵立即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拼命挣开,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退后,合上地窖门,看着一颗一颗炸药朝着地窖下投过去。

  ——

  席欣峣拉着许汤汤拼了命地从狭长的地道里往前跑,身后是炸弹爆炸在地窖里弥漫开的土雾。

  两个人被气浪掀飞,在隧道的中间被废墟掩埋。

  烟尘中,炸药仍然在周围纷纷爆炸。席欣峣在身上堆叠的木屑和土块下,用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下身,紧紧把许汤汤护在身下。

  许汤汤想要把他身上木块和土块扒开,可惜太沉重,狭长的通道也已经坍塌堵死。

  他把许汤汤搂得更了紧些。她用力想把他推开,却怎么推也推不动。

  “这个……还没来得及做好给你……”席欣峣从袖口把那把茉莉香味的梳篦拿出来,塞在许汤汤手心里。

  “轰”的一声,最后一颗炸弹落地。火红色与灰白色的碰撞中,席家香铺的药柜轰然倒塌,遍地零零碎碎。满院晒香竹匾、香案,都瞬间变成废墟。

  石头瓦砾的碎片在席欣峣身体遍处刺出伤口。

  烟尘漫天,席欣峣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索着,用力攥住了她的手。

  “席欣峣。”

  许汤汤双眼通红,她用力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想要把堆叠在他脊背上的东西扒开,但是无济于事。

  “别自责。我是心甘情愿的。前二十年,这个席家的纨绔少爷,我做够了。谢谢你,让我能重新活一回。”

  她声音几乎哽咽,“我有什么好救的,值得你赔上性命,搭上一生。”

  “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也值得你们活下来。像你说的,去奋斗,去反抗。”

  许汤汤不能动弹,但是她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她手心里湿润的,是他伤口的鲜血。

  她眉心紧蹙,仰起头靠近,缓缓贴住他的嘴唇。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只是有眼泪滑到嘴角。

  她缓缓移开嘴唇,在他耳边说:“席欣峣,我也是心甘情愿回来找你的。我想和你一起走,如果不能,我也愿意陪你一起死。”

  ——

  过了很久,直到烟雾散去。

  佐藤信臣拿出手帕捂住口鼻,伸手整理了自己腿上盖着的毛毯,抬眼直盯着张少堂。

  张少堂沉默地望着席桑隅,她从挣扎到瞳孔圆怔怔地僵住,眼睛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缓缓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佐藤君,我这就去检查。”

  张少堂扶着只剩下几片木头的梯子和墙壁,小心翼翼地下去,里面烟雾弥漫,几乎全部坍塌。

  “佐藤君,只有两个人,都死了。但地窖里……有个密道。剩下的人,应该已经从密道逃走了。”

  佐藤信臣胸口发闷得厉害,在轮椅上被未尽的一阵烟雾熏得咳嗽了两声。

  他抬眼看向席桑隅,往下压着心中的怒火,只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

  席桑隅空洞无神的眼眶里掉下来一行泪,“佐藤君,兄长及其未婚妻的尸体,还请由我带回席府安葬。”

  “席小姐随意。”佐藤信臣叹息一声,摆摆手。

  张少堂立即向前,推着他离开的时候,回过身向她使了个眼色。

  席桑隅死死闭上眼睛,一直弯着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残兵退去,她才踉踉跄跄顺着半残缺的梯子跑到地窖下面。

  她跪在地上,隔着浓重的火药味和土雾扒开沙尘。

  席欣峣安安静静躺在废墟里,身体还残存着温度。许汤汤的半张脸埋在土里,死死按着席欣峣胸前那一片伤口。

  “哥……”

  席桑隅伸出双手,又好像恍惚到无处安放。反反复复中,只是有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桑隅,别怪自己……”

  席欣峣的声音微弱到如同没有声音一样,他的手指头略微动了动,指向许汤汤。还没说完,眼皮终于垂落,瞳孔消散。

  席桑隅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眼前景象渐渐模糊。而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些过往的画面,就像对她一刀一刀的凌迟。

  ——

  三天后 席府

  白绸挂满席府,白烛灯火在雨幕里摇摇晃晃。

  席府上上下下灯火通明,祠堂里,赫然摆着两口重重的木馆和一张黑白色的合照。

  正堂一个黑色的“奠”字大而压抑,花圈摆满,来祭奠的人却少得可怜。

  “好了吗?”

  “嗯,另一口棺材里装了木头人。今天不亮就出殡,在长青山。声势小些,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刘尽山的声音很低。

  她望着祠堂里那一块新添的楠木牌位,上面金漆描着“先兄席欣峣之灵位”几个字。

  “哥哥这二十年来没有仇家,也没朋友。就连死后,愿意来看看他的人也就只有我们几个了。可惜,我连一场轰轰烈烈的送葬仪式都不能给他。”

  她低下头,落下一行泪,又被风干。

  “父亲的遗愿,我一个都没做到。”

  刘尽山站在一旁望着她,一样恍惚到不知道说什么。

  席桑隅的眼睛转向许汤汤,她一直靠在席家大厅门口的廊柱上看雨。

  她脸色苍白,一丝血色都没有。黑色的裙子与从前极不相称,头发盘起,发髻上正正当当别了一个笨重的梳篦。

  “喝点水吧。”刘尽山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她,叹了口气。

  她接过去握在手里,眼睛仍旧没从这场雨当中移开。

  刘尽山转过脸,回到席家大厅里收拾东西。

  他常爱喝的酒,调配出的最引以为傲的香水,还有最后一刻都藏在衣袖里的那张合照。

  长久沉默,雨不止不休。

  “尽山。”

  刘尽山愣了一下,“嗯?”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不论对错,只论输赢。”

  刘尽山笑了笑,“错的人是不会赢的。”

  听见这句话,席桑隅抬眼沉默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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