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她终于叹了口气,然后出门俯下身子为许汤汤换药。
许汤汤动了动干涩的嘴唇,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她,收回手,“席小姐……”
“城门已经解封了。我宁远国民政府还有事,让刘科长送你出城吧。保重。”
席桑隅眼里明暗交杂,转身离去。
——
今天其实是新年,但大家都忘了。
许汤汤站在席府院落的尽头,伸手接住了1940年的第一滴雨。
但是他永远留在了1939年。
“许小姐。”
她闻声迟疑了几秒后,习惯性地向后扭过头,是席欣峣直直地站在门口。
恍惚中,还是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天。他还是穿着那件淡灰色的长衫,就站在百乐门的灯红酒绿里目光炯炯地打量她,然后举着酒瓶子变着法地追上来搭讪。
七年前那个幼稚的、坚定的少年人。
后来,他听见她说,他们要创造的,是一个没有剥削、没有侵略、没有压迫的新世界。
他终于为自己前二十年的游手好闲而低头,然后他拾起家族产业,制香传承。
她的眼泪落下来,没有动,只是似笑非笑望着他分毫未改的脸。
席欣峣的样子渐渐消失,好像一步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远。
又好像越来越近,和自己长在一起。
泪水模糊视线,光影里,他好像伸出右手,说了一句再见。
第058章 枯荣难捱
隔着春雨淋漓,席桑隅一身黑衣,停在槐序末街的拐角处。
张少堂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你真的不用打伞?”
“不用。”
拐角尽头的席家香铺,硝烟气息几乎消散殆尽。偶尔飘来几缕清冷花香调的香水味,在宁远大雨过后的闷热里,有一种爬山虎在青石墙后茂盛生长时,绿意盎然的感觉。
张少堂停住脚步问:“是你调的?”
“是我和哥哥一起。闻到这个味道,就像回到十年前一样。”席桑隅眼波如水,淡淡笑了一下。
“父亲离世前,曾经留下过一张没写完的方子。席家香铺重新开张的时候,哥哥说,等到他学有所成了,再重新写。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再拿出来。直到那天晚上,他问我除了野菊和松针,还应该再加点什么。他或许……就是怕没有以后了。”她默然苦笑,心恍然落下。
张少堂的神情也随着她茫然了一瞬,“按你想要的,席家香铺已经修葺好了,和之前一模一样。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锁起来吧。”
“我还以为,你会重新开张。”
张少堂嘴唇动了动,但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感慨世事无常。
宁远曾经盛极一时的席、李、祁,三大家族,也并不能在战火中屹立不倒。短短几年,就都已经名存实亡。
过了很久,席桑隅叹了口气,已然平静地回答:
“会的,但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到这场战争,有一个盖棺定论的终点。”
雨零零散散地继续下着,好像稍稍大了一些。伴着风声沙沙,街边店铺的木质百叶窗被风吹得忽开忽合。
张少堂把伞往她身侧倾斜了一些,“佐藤晚上的酒会,你去吗。”
他心知肚明席桑隅的回答,所以只是继续说:“他知道你不去,所以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你们都是有大志向的人。为志向活着,就一定会有痛苦,会有牺牲。”
席桑隅直直盯着张少堂冷笑,“多么伟大的志向。”
“他还说,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也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而努力,而牺牲,是你们生命中最值得去做的事情。这二十多年,你也不舍得弃如敝履吧。”
“我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话。”席桑隅转过脸,不愿意再听这些陈词滥调。
张少堂没有再说下去,叹了口气,似乎也是对佐藤信臣的信誓旦旦不置可否,但无可奈何。
“他还说,九年了。他有预感,你们很快很快就能战胜回到富山了。”
席桑隅眉心微动,“富山……九年了,宁远国民政府的梧桐一直反复枯荣,就像富山纷纷而落的樱花。”
“你想家了?”
“不知道。”
“怎么?难道富山,就没有值得怀念的东西吗。”
席桑隅眯起眼睛,记忆里的一幕幕在眼前穿梭不停。
“父亲母亲都待我很好,但总觉得疏离。唯一美好的回忆,除了杏子,就是和哥哥在渡边家后门采桑叶煮酒的日子。如果我有生之年还回得去的话,确实也想回去看看。”
一路上,浓厚的绿荫覆盖头顶天空。
张少堂打着伞没再说话,眼睛却一直没有从席桑隅身上移开。
直到走到席府门口,她停下脚步,侧过脸直勾勾盯着他,“你有事?”
张少堂随即一笑,“我只是忽然在想,其实你和百川君一点也不像兄妹。”
“从哪儿冒出这么一句话。”
“无论是长相还是心性,都和席少爷更像。”
听见这句话,她短暂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抬眼看着席家房檐角下在风里叮叮当当的铜色风铃。
“我倒是也希望我是席家的亲生女儿,只是席家的亲生女儿。如果是这样,那天我就能对佐藤信臣毫不犹豫地开那一枪。无论生死,我都会拼尽全力。”她心里攥成一团,但是在这一刻,声音还是过分平静。
“你动摇了?”
席桑隅再次沉默。
直到走出槐序末街,拐进风口。
“刘尽山说得对,人不能不论对错,只论输赢,”她望着似枯似盛的梧桐树,“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回头路可以走。
“我也没有,你也没有。”
——
1940年春,宁远下了多年不见的暴雨。
从长青山回宁远,一路上,刘尽山的手一直紧握着方向盘,却一句话都没说。
大雨反而越发滂沱,弥漫的白色雨汽将整个宁远笼罩在朦胧之中。
他回想起来,在祁府的那个晚上,陈文远靠在青石墙后抽完一根烟。
“影子计划之后,南关和今夕身份暴露,我们的暗线也剩下不多了。根据地需要人手,再加上前线也需要人。所以从今天开始,宁远地下交通站,解散。”
陈文远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一点淡淡的哀伤。
“你知道的,你的身份并不完全安全。之前很多次,巧合太多。而且报纸一事,虽然没有直接联系到你,但是席桑隅一定对你起了疑心。”
“我知道,但是宁远地下交通站解散。如果我再离开宁远城,那我们以后,恐怕会更难。”
陈文远背过身掐灭烟头,深思熟虑后还是答应下来,“那以后我会来和你见面。紧急关头,一定要保重自己,离开宁远国民政府,回到根据地。”
刘尽山只是点头,有几个字仿佛反复堆到嘴边,又在将要说出口的时候咽回去。
沉默很久后,他的声音才从身后雨幕中传来:
“我觉得席桑隅有被我们策反的可能。”
陈文远忽然停顿住抬头看了看他,只看到他在雨中模糊不清的眼神。
陈文远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如果她死了,平津只会派源源不断的人来坐到这个位置上,我们只会更难。”
“但刘尽山,恻隐之心,不该对席桑隅。”
相互对视的缄默中,只有雨声,忽急忽缓。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声音沉沉地回答:“是,我会斟酌的。”
刘尽山回过神,雨刮器正在前窗上来回划动。
“到了。”
听见她没有语气的这句话,刘尽山急刹住汽车,溅起巨大的水花,随后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雨势渐大,大雨让眼前景象尽数模糊不堪。宁远国民政府四楼的大块灯火通明,都变成一个一个的光斑。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刘尽山知道她有话要说,所以自始至终只是搭膝坐着,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她。
雨越来越大,她在沉默中缓缓转过脸,“刘尽山,宁远国民政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共产党,只进不出。”
“你是吗。”
“我不是。”
“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了,要是连你都骗我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这句话的时候,刘尽山的心像被按住一样。
她脸上忽然露出一点惨淡的笑意,“宁远国民政府的人,要不怕死。你,怕吗。”
“不怕。”
席桑隅转过脸的面容浸在阴影里,她从衣袖间缓缓抽出一把枪,挪到两人的正中间。
她依旧沉默,仿佛在等他先开口。
刘尽山眼神寂然,在她的注视之中缓缓拿起那把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他眼眶里布满血丝,泪水汇集在眼角,双眼沉沉望着她,但依然一个字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