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桑隅侧过脸去,没有转头看他。
枪口的冰凉瞬间穿过整个身体,刘尽山默然苦笑,手指在颤动中,还是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时间静默,那一刻。
扳机扣动,是沉闷的咔嗒声。
而空膛的回响,好像过了很久才虚无地砸在他心底。
她就那么望着他,眼睫微微颤动,眼睛里仿佛有一层淡淡的水雾。
刘尽山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眼眶通红。
“为什么没有子弹。”
席桑隅的眼神在阴影里深敛如水,目光在他眼睛上滞留了很久,最后只是笑了笑,“因为,我当然相信你。”
刘尽山低笑出声,在后知后觉中仍然心有余悸。
他知道,或许没有子弹,是因为席桑隅想试探自己,鱼死网破之时,到底会不会拿这把枪,对准她。
那自己呢,又是在赌什么。
赌自己在她身边九年,能懂她心里在想什么,还是赌她不会让自己死。
“好了,回去吧。”
她忽然抬手按下雨刷器的开关,推开车门,消失在雨幕中。
第059章 旧夏今冬
一九四零年夏末。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热些,午后突至的一场暴雨让整个宁远闷热到几乎窒息。
木质吊扇转动,能稍稍减缓热意。
席桑隅正端坐在办公室里,低头翻找着抽屉里关于宁远周边镇子的一些档案,此刻响起敲门声。
“进。”
“桑隅。”
席桑隅听见熟悉的声音,目光从泛黄的文件上抬起,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
眼前的女子紫色长袖短衬衫,碎发在鬓角飘忽,黑色的靴子绑带到膝盖。眉眼生得锐利,脸色却平和淡漠。
“念之?你怎么来了?”席桑隅有些愣怔,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上前打量她。
“昨天刚回国。”她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先生知道吗?”
祝念之摇摇头,“我想过段时间再回去见他。”
席桑隅没有回答,只是回到暗室为她沏了茶,“正好有你爱喝的竹叶青。”
水汽氤氲中,竹叶青在滚水里缓缓舒展。
祝念之点点头,略显疲态地略向周围看了几眼。
席桑隅知道她想问什么,所以放下茶杯的瞬间,轻声道:“他在四楼。四楼清净,适合养病。”
祝念之似笑非笑地瞥了席桑隅一眼,似乎有话,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叫了胭脂她们来喝茶,等下一起吧。”
话音未落,赵胭脂,程小晚和刘尽山三个人便推门进来,门轴转动声带进一阵室外的热风。
赵胭脂和程小晚一眼就认出了她。程小晚上下打量地围着她转了几圈,赵胭脂就坐在她身边,嘘寒问暖地问她许多。
她只是零零散散地听着,也未答几句。
虽然多年不见,但是她的疏离感仍然让赵胭脂和程小晚有些不适应。
席桑隅端上来一盘青瓜果切,给大家分至小碟,稍稍缓解了这微妙的氛围。
青白色的果肉切得整齐,渍满百香果汁,上面撒着红茶末,散发着清新又略带酸涩的独特气息。
“胭脂和小晚不用介绍。这位是刘尽山,宁远国民政府三科科长。”
“这位是祝念之,先生的爱女,”席桑隅语气一滞,然后淡淡笑着补了一句,“也是蒋副处的……表妹。”
“幸会。”
祝念之微微点头,然后把视线转向席桑隅。
程小晚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促狭和了然,“算起来,咱们也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十一年。”
“这些年去哪了,竟然瞒得密不透风,一点儿音讯都没有。”
“父亲让我在德国安心读书,后来留在德国,所以这些年一直没能回来。”
“回来没去见见蒋副处?”
原本沉默的赵胭脂端起来茶杯的手顿了顿,在茶水微晃中看向小晚,眼神带着提醒。
祝念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目光掠过席桑隅身后的窗棂,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该见自然会见的。”
寒暄过后,席桑隅安顿程小晚和赵胭脂带着祝念之去收拾休息室里的东西。
风声沙沙,宁远夏天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刘尽山坐在窗边捧着茶碗,时不时抬头看看席桑隅。
“怎么?想听故事?”
刘尽山的笑意很淡,点了点头。
“蒋怀青,你应该很早就听过这个名字。生于平津名门望族,家世显赫,还跟先生是表亲。”
“而念之,其实并不是先生的亲生女儿,而是他一个部下的女儿。念之的父亲在她四岁那年,为了给先生做事而死,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给先生。先生无子,所以待她就是像待亲生女儿一样好,事事宠她惯她,想做什么都依着她,也算是娇生惯养大的。”
席桑隅一向喝不惯竹叶青,就换了更适合夏天的桂花薄荷茶,然后继续说:“蒋怀青跟着先生北伐,打了不少胜仗。支持他的人很多,呼声也高。所以,他成了平津国民政府一处的副处长。”
“后来,在宁远国民政府一事上,蒋怀青年少有为,论才华论能力,都是宁远国民政府处长的不二的人选。”
窗外的光线在席桑隅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的声音平缓地叙述着,像在读一段尘封的档案。
“可是先生对他,并不完全信任。”
刘尽山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求证:“那其实,那些传言都不是真的吧。”
席桑隅笑而不语,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
刘尽山望着她,心底裹挟着一种复杂情绪,也同样一句话都没有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吊扇的吱呀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没多久,赵胭脂和程小晚就回来了。她们打开门进来的瞬间,刘尽山撤开双眼,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的梧桐枝叶上。
赵胭脂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目光在席桑隅和刘尽山之间逡巡,“桑隅,这件事……确定不用告诉先生吗?”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应该也暗中派人保护她了吧。只不过不愿意和我们交涉,所以先静观其变。”
席桑隅打开窗,天已经阴了下来,一股带着浓重湿气和土腥味的风猛地灌入。
山雨欲来风满楼。
——
黑暗中,混沌的光束停在宁远国民政府落尽灰尘的窗子上不肯落进来。
蒋怀青开了通亮的灯,还点了一排蜡烛和夜灯,几近刺眼的白光模糊着这间屋子的边界。
十九岁的那场爆炸里,他在濒临死亡的边缘驻足了很久很久。那里一片混沌,只有无尽的黑暗。
从那之后,他开始恐惧黑暗。
雷书阳敲门进来,放下今晚的半山檀。光影的明明灭灭里,中药味沉沉地在他这间屋子里漂浮。
“副处,念之小姐回来了。”
蒋怀青静静坐在椅子上,拿茶杯的手顿了顿,低眉淡淡道:“知道了。”
雷书阳离开之后,他自己一个人歪在办公椅子上,在沉默中向前探着身子想端起药碗。
浑浊的药汤映着他的脸。在余光里,他忽然瞥见颈下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那条长长的项链坠子拿起来端详。
一个戒指,和他一样。
这么多年,没有褪色,也不再发光。
记忆里蝉鸣不止的那些夏天好像越来越近,尘封已久的那段过去纷至沓来。
“蒋怀青,这个,算是我送给你的。”
祝念之背着身,手试探着伸出去递给他。
一个镂空的银戒指,在那年夏天平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蒋怀青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定情信物?”
他故意拉长声调,目光灼灼地把视线转向她的眼睛。
“蒋怀青,别这么不正经。”
“叫我什么?”
她似乎挣扎了一下,然后低下声音:“表哥。”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着笑意,“我呢,也送我表妹一个礼物。”
蒋怀青从中山装的衣兜里珍而重之地拿出一条项链。他凑近一步,胳膊半圈着她的脖子,前倾身子为她扣上银环。
有一瞬间,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左脸几乎贴住她的耳廓。
温热的鼻息在耳际缠乱,她脸颊瞬间一热。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送项链,俗不俗?”她在愣怔过后,别过脸嗔怪着。
他没有回答,扣好后伸回手就站在原地,近在咫尺用柔缓的目光盯着她看。
平津仿佛永远在夏天,居香阁门口摊铺里潮湿的青瓜香气飘过,混着其它果香。
两个人仿佛一起,停滞在这一刻。
祝念之绀紫色的裙子长至脚踝,裙摆被微风吹出波浪形褶皱,锁骨下银色的项链一样在日头下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