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片刻的失神,然后很快抽离开目光。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她似乎有些愠色,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脸颊随着掠过的飞鸟在日头下绯红下去。
山雨欲来,风吹得他面前那支蜡烛暗了一瞬,蒋怀青回过神来。
灯光仍然明晃晃,他眼底翻涌着潮湿气息。那张淡漠的脸上倏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复杂难辨。
他把那条银色项链的戒指坠又深深藏回胸口里,而后熄灭了那一整排的昏暗蜡烛。
——
中秋。
宁远上空,一如往年悬着一轮圆月。只是宁远城的许多民居都已经上锁落灰,越来越冷清。
蒋怀青这几个月很少出房间,对外说雨季里伤口反复,其实只是为了躲着祝念之。
院落里众人排排而坐,觥筹交错,喧哗笑语隔着窗棂传来。
祝念之的目光在人影中扫过一圈,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大片大片的金黄吸引。
她放下酒杯,悄悄问赵胭脂:“那桌旁的向日葵是谁摆的?”
“是小晚。这么多年,无论是什么大日子,她都会在宁远国民政府摆满向日葵。”
蒋怀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
祝念之的脊背瞬间僵直,隔了好久,她才缓缓回过头。
宁远国民政府灯火通明,整个院落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好像变了。
她也变了。
虽然她已经无数次预设过这个场景,但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
沉默许久,她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你的伤,怎么样?”
“好多了,劳念之小姐挂心。”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疏离。
她笑了笑,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心里是有怨恨的,可是在那一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的目光固执地锁在他脸上,声音却很低:“这么多年,为什么一封信,都不回我。”
“信长,蒋某这些年没什么耐心了,”他语气平淡无波,目光落在她身后摇曳的烛火上,“念之小姐有空多给平津写几封家书吧,表叔很挂念你。”
蒋怀青简单回话,然后坐在梧桐树下独自饮酒。
祝念之的心恍然落下,表面的风平浪静,或许只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的脑海里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场景交替、清晰、重叠,然后模糊。
一九二九年
“表妹腰好细。”
蒋怀青倚着回廊的柱子,看着刚从楼梯上下来的祝念之,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佻的试探。
“表哥也不错。”
祝念之略带微红的脸平静地看向蒋怀青,清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瞬间爬上耳根的薄红,心底有些得意。
他倒是羞红了脸,有些局促地站直了身体。
不知怎的,是他想要去调戏调戏她,却被人家反过来给调戏了。
“那个……我请你吃饭吧。”他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
“好啊,吃什么。”
“左边居香阁,想吃什么听你的。”
祝念之白了他一眼,一把拽过他的领带。
蒋怀青感受到了拉扯的痛感,没有抵抗挣扎,反倒是纵容地笑着,低头弯着腰任她牵着。
走出几步,她忽然松开,然后把包朝他摔过去。
“居香阁我自己不能去吗!?”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语气里带着点哄劝:“下午表叔找我有事儿呢。公事,赶时间。”
“是吗,真的假的?”她逼近一步,眼神带着审视,“昨天来的那个冯小姐,跟你是什么关系。”
“表叔觉得她不错,让我见见。”
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忽然僵住,“什么不错?”
“工作能力,”蒋怀青的话到嘴边,后半句笑出声,“怎么,难不成还是门当户对?”
她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表哥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父亲要是关心你的婚事,我也高兴。有中意的带来见见,也让我替你掌掌眼。”
“没有。”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在她脸上。
“跟着父亲南征北战的这些年,难道从来都没有过喜欢的人?”
“还真没有。”
她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拉长尾音,然后凑到他脸跟前,“那你是为谁守身如玉的?”
“什么?”
四目相对,她清澈明朗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看。
蒋怀青的脸色踌躇了一瞬间,压抑的情感瞬间破土而出,笑容从漫不经心到不加掩饰。
他毫无预兆地抱住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蒋怀青。”
蒋怀青不理会,只是抱着她的那双手越来越用力,把她抱到平津国民政府大厅处长办公室窗户楼下的那颗老槐树旁才放下。
平津的夏天长得没有尽头,槐树的穗如同风铃一般飘飞再落下。
“为你。”
他不断往前逼近,扣住她的手指,抬高胳膊抵着树干,没有等她的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移开嘴唇,逐渐松开手。指节泛红,手心湿得像海,交错的鼻息和炽热的脸颊映着正午的阳光。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转而搂紧他的后背,然后闭眼,迎合。
他没有丝毫试探,她也没有丝毫躲闪。
那个燥热的盛夏天,在平津国民政府楼下的那颗老槐树下,固执己见的少年吻了生来骄傲的少女。
从此以后,他们成了彼此生命中唯一一个可以低头的人。
第060章 溯游从之
蚀骨冷雨,花影稀疏摇曳。
祝念之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酸涩的香味,是昨天席桑隅送她的一种新香,已经在屋里焚烧了一整天了。
席桑隅常常失眠,所以也习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披上一件衬衣穿过走廊,去尽头的餐厅找一瓶酒。
她看见祝念之屋子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却一直未灭,就移步走近。还没到门口,就已经闻见了一股呛鼻子的烟熏味。
席桑隅敲了敲门进去,祝念之正靠倒在沙发旁喝酒。
空空如也的七八个酒瓶在桌子上东倒西歪,床头的镶玉香炉里往上直直冒着浓重的灰青色烟。
“你干什么呢?”席桑隅皱着眉头咳嗽了两声,拔起香炉盖子将香饵熄灭,然后用她桌旁的一杯清水倒进去,浇灭了火星。
她抬眼扫了席桑隅一眼,声音含混不清:“这么晚还不睡。你这个宁远国民政府处长,做得也不宽心吧。”
席桑隅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她床头柜子里找出一包解酒茶,用壶里半温的水倒进去晃了晃,递给她。
“我没醉。”她惨淡一笑,接过去一饮而尽,又开始旁若无人地倒酒。
“我认识的祝念之,不会一蹶不振。”
席桑隅一把把她手里的酒瓶子抢过来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她才清醒了一些,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终于停注在席桑隅脸上。
她缓缓开口:“桑隅,当年的事情,那场爆炸……”
席桑隅依然沉默。
她向前探着身子从席桑隅手里拿过酒杯,“那天之后,父亲几番波折把我送到德国。在德国这么多年,他一直派人看着我。”
席桑隅心疼地注视着她,可话却统统断在喉咙里,无法开口。
她沉了沉声音,“我知道,你们和父亲,早就离心了。我待在这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
席桑隅叹了口气,站在她身边,“去找他吧,有些话应该问清楚。”
席桑隅说完这句话,就迈出了这道门。
——
祝念之郑重其事地从衣柜里选了一件淡紫色的吊带裙到膝盖,收拾化妆包里面所有的东西,端坐在镜子前,一直到描眉黛黑,两颊微红。
高跟鞋一步一顿的声音在宁远国民政府的老旧楼梯上回响。她站在他的书房门口,看着从门缝隙透出的那一点白光,让整个四楼显得发灰空荡。
开门的吱呀声音幽长。
她站在门口止步不前,“蒋怀青……”
“念之小姐深夜而来,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在平津……”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还有必要再提吗。”他在灯光下翻着书页,仍旧不敢抬头去看祝念之那双眼睛。
她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立着不动,神色里带着悲凉。
“夜深了,早点儿休息吧。”
他合上书,拍了拍衣袖间的灰尘。
“既然都过去了,那就更应该好好解释清楚了,否则你我都难心安。”
他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长久沉默后终于开口:“那好,我告诉你。你是表叔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受尽宠爱。我只有对你好,表叔才会信任我。他只有信任我,我才能在平津爬得更高,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