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这样的人,”她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背上,“他们说你野心勃勃,他们说你不择手段,我不相信。”
“祝念之,人是会变的。”
他极力装作无动于衷,但就连抬头看她一眼,他都不敢。
他怕自己动摇。
“好,我明白了。”
她向上擦去泪痕,声音瞬间平静下来:“父亲前几日给我写了信,希望能我回平津。其实我都知道,他是不想再让我深陷泥淖而不能自拔。也是怕我在这里,成为他对你们下手的妨碍。”
“所以呢?”
“你应该知道父亲对于你和席桑隅已经不信任了,你如果愿意,我可以现在就回平津,帮你们监视他的动向。如果他想要斩草除根,你与席桑隅好歹会有准备,总比你们相隔万里无端揣测容易多了。或者……我留在这儿,就是一个把柄。”
“那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想听真话。”
蒋怀青愣了愣,终于敢应声抬头看向她。
她只穿了一件紫色的吊带裙,白津津的锁骨上是他送她的那条银色项链,长发散然飘落过肩。
他使劲平复心绪,极力压制自己胸口处的痛感,“真话,我已经说过了。你回去吧。”
“蒋怀青,我从来没有求过人。今天,算我求你。”
“为了权力不惜利用你的那个蒋怀青,还是你祝念之当年喜欢的吗?”
她迟疑了一下,只一下。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她一直否认,但是身体还是有些晃晃悠悠地向前倾倒。
蒋怀青低了低眉,眼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他把衣架上的一件西装拿下来披在她肩上,抱起她一步一步下了三楼。
三楼的休息室已经一片黑暗,只有席桑隅那一间屋子里还有着些许微弱的亮光。
空荡荡而漆黑的楼道里,只有蒋怀青的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到了,他一脚踹开祝念之休息间的门,摸着黑把她放到床上。铺展开被子,然后小心翼翼为她盖上,掖住边角。
他打开那一盏昏暗台灯,坐在床头前那一把小椅子上。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前的景象漂浮重映,模糊重叠。好像又回到了十一年前那个想拉她的手就可以拉,叫她名字也不用那么拘谨的时候。
他笑容苍凉,默念道:“对不起。”
蒋怀青静静坐了一会,直到拿起衣服离开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的眼角有泪渗出,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力道收紧,搂住他的后背,同时向上用力咬住他的嘴唇。
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她的气息当中,似乎有那么一秒想去挣开,理智却总是被一层密密麻麻的网蒙住。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压抑多年的情感几乎要冲破堤坝。这久违的亲密几乎让他窒息,也无法拒绝。
下一刻,他扣住她的手把她压在身下,用尽所有力气去靠近,去亲吻。
孤注一掷到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吞噬殆尽,在绝望中向死而生。
短暂的这一刻过后,蒋怀青发觉稍微有些过火。胸腔里翻涌的痛苦和挣扎交织成一片,他迅速起身,一点一点掰开了紧紧攥着他的那双手。
祝念之依旧没有放手,转而拢住他的脖子,伸手快速去解他衬衣最上面的白色纽扣。
蒋怀青反应过来,死死抓住她的手挣开。力道之大,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祝念之,我们……就到这吧。今晚是,此生也是。我不能一错再错了。”
她眼角有泪光闪烁,“原来你一直觉得遇见我就是个错。”
“不,错在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尽好做哥哥的职责,对不起。”
每次对她说这样的话,都像是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在一寸一寸地啃食心脏。
蒋怀青俯下身吹了灯,房间顷刻黑暗的同时,眼泪滚落。
他合上门,在黑暗中独自离开上了四楼。
——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许多年前写下的日记,心恍然落下。
“该走了,祝念之小姐。”
镜子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下去。只能看见她颈下那条银色的项链,被忽明忽暗的灯光打得光影半明半昧,重重叠叠。
她伸出苍白无力的手想把那条项链摘下来,双手在锁骨处停住,终究还是放下了。
镜子里的她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
窗外开始下雨,窗玻璃上的雾气也开始凝结。
她知道席桑隅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她嗓音平静:“桑隅,现在,能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了吗。”
席桑隅的声音低沉,隔着门板传来:“当年,我离开平津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
“十一年,还不够人长大吗。”
“是先生。”
她忽然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那一刻好像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
“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腿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内里伤得很重,常年靠吃药吊着身体。”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在酒盅里,融为一体,而无声哑笑。
席桑隅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
祝念之的心恍然落下,平复心绪后终于说:“他有他的选择。他想要的,功名利禄……我不应该是他的绊脚石。”
席桑隅眼神涣散,望着她那双如水般深邃的眼睛。她想告诉她,那只是蒋怀青为了不让她为难而骗她的话。
可是她开不了口。
“桑隅,下次见面,可就不一定是朋友了。”祝念之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席桑隅笑了笑,“是啊。打算去哪?”
“回平津吧,毕竟我生来就是这场明争暗斗里的当事人,躲不过的。我走了,以后你和他就不用因为顾及着我在父亲那里深深浅浅了。”
“你说了这句话,我倒不知道该回什么了。”席桑隅怔怔地答,声音同样近乎哽咽。
——
翌日。
宁远雨季的湿气无孔不入,大雾遮住了宁远原本的样子。也或许,这才是宁远原本的样子。
祝念之和以前一样,一件紫色衬衫,黑色长靴,眼下乌青淡淡。
席桑隅目送她越来越远,仿佛有什么东西,让她的心也一样堵住。
直到她的背影已经模糊不清,席桑隅才回头看着角落里的蒋怀青,淡淡说:“走了。”
“我知道。”
“值得吗。”
蒋怀青扶着大厅最角落的那根柱子,艰难地往前走了半步,嗓音干哑:“桑隅,我不能让她夹在我和表叔中间。也不希望她因为我,卷进这个漩涡里。”
“可她是他的女儿,从那一刻开始,她就不能置身事外。”
“如果有选择的话,我宁愿她站在那一边。”
“如果,你能放下那些仇恨,说不定你和祝安仁就不是一个对立面。”
“这条路,如果回头,死无葬身之地。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迟早,都是要除的,”他重重咳嗽了几声,抬眼看向席桑隅,“而且你知道的,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知道蒋怀青的痛处,应该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就像蒋怀青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软肋一样。
“蒋怀青,你说我们究竟为了什么。”
她惨淡一笑,从蒋怀青肩旁擦身而过。
第061章 山雨欲来
第二年夏。
灰色天幕低垂。会议室的长桌显得空荡,吊扇转动带起来一阵一阵闷闷的湿热气息。
一月一次的工作总结会上,屋子里只有钢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席桑隅坐在主位,赵胭脂,程小晚,刘尽山各自低头。大家或是写资料总结,或是盯着蒋怀青空着的位置发呆。
席桑隅倒不是很在意,只是伸手把蒋怀青那个位置摆好的椅子不当不正地推进去。
椅脚划过地板的声音短促刺耳,赵胭脂抬起头顿了顿说:“处座,雷书阳会前来找过我了。说是蒋副处这几天有点不舒服,就不来了。”
“知道了。”
她环视一周,窗外浓绿的树影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因为刚刚接到通知。过两天,平津那边会调一位办事得力的人来宁远国民政府就职。我昨日和胭脂商量过了,她任宁远国民政府四科特务科科长,所以你们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好。”
“胭脂,我那有她的资料,你等会儿去拿了分发给大家。”
“明白。”
“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不出现像上次那样宋声乔的情况,我们需要派人到平津,也算接人过来就任,”席桑隅把脸转向刘尽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这件事情,你去办。下午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