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67)

  “好。”刘尽山很快应声。

  窗外又一阵湿热的风灌进来,一沓文件翻飞散乱,哗哗作响。

  席桑隅在文件上压下一本书,“另外,我先嘱咐大家几句。她在平津是先生的身边人,此次到宁远任科长与你们也算平起平坐。但是她的资历经验不比你们少,所以万事,还是要多尊敬为好。”

  “是。”

  赵胭脂拿着文件回来,边分发边迟疑着问:“处座,这件事情蒋副处……”

  席桑隅看着旁边空着的位置,笑意平缓,“不用。他的消息,可比你我灵通。”

  她望向窗外,风卷起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飞过国民政府灰暗的围墙。

  人群散去,她心里依旧难安。

  ——

  席桑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宁远国民政府里的暗流深埋宁静。

  她一手托着腮,心事重重。面无表情地稍稍向后靠了靠椅背,冰凉刺骨。

  虚掩的窗户被风吹开,她终于起身重新合上窗户,放下散落的文件,向四楼去。

  “进。”

  席桑隅打开门,立在门口张望屋子里的陈设。

  实木地板沉缓,但阳台上鲜花明媚。深绿色的军装摆在桌上金粉装饰的角落,最显眼的地方连一张祝安仁的画像都没有挂,只有一个镶金边的空白相框。

  蒋怀青正倚在窗前向楼下看去。

  “四楼向下望去,风景应该很好吧。”席桑隅轻轻关上门。

  “是。人如蝼蚁,一手,便可遮天。”蒋怀青嘴角浮起一抹笑,试着拿手遮挡视线。

  “这感觉倒是极好吧。”

  蒋怀青点点头,扭过身走了几步坐在沙发上,给席桑隅沏了一杯陈青茶。

  “的确极好,不过是表叔的极好。”

  蒋怀青把泛着清香的茶挪到她身前,“请坐,席小姐。”

  “多谢。”席桑隅笑着端详了那杯茶,细细去品。

  “席小姐今天来,有话要说?”

  席桑隅迎着他的目光,“副处应该已经知道了,先生要派苏漫黎来宁远协助工作吧。”

  “略有耳闻。”

  “副处应该也知道,我调离平津任宁远国民政府处长已有十一年。宁远事忙,这么多年,先生那边,有的事我也是力不从心……”

  蒋怀青仍然笑而不语,许久,又喝了一口茶。

  “你我之间,我更喜欢席小姐有话直说。”

  “蒋副处比我聪明。这十一年,宁远和平津之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从未停止过明争暗斗、提防试探。无论是朱金的调任,还是渡鸦计划里他的隔岸观火,都是对我的步步紧逼。”

  席桑隅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却直直落在蒋怀青身上,“当然,副处也心知肚明,他对你的忌惮,不比我少。”

  蒋怀青握着茶杯的手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茶壶添水,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是啊,当年我十七岁,南征北战助表叔一臂之力。我在平津官居高位,他本就防着我,人人都称赞我年少有为,什么让贤的耳旁风,他也不是没听过……”

  蒋怀青说到这,笑容里渐渐浮现出复杂的意味,似乎在怀念他风华正茂的十七岁。

  的确,蒋怀青十七岁那年。战场之上,说他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毫不为过。

  他从回忆中抽离,只是低笑了一声,“以表叔的心思和城府,自然不会让像我这样日后有可能对他有威胁的人掌宁远国民政府。而当年他身边其他信得过的人,小晚没有野心,镇不住宁远这错综复杂的势力也就罢了。而胭脂的衷心,至少在平津时是毋庸置疑的。可他为了防止她的家族因为她而在平津扶植势力,所以让她远赴宁远,做一个小小科长,非召不得回……”

  “他是够狠。”

  “胭脂忠于他。当年,其实他也是为了在你身边安一个时时警醒你安分的人。”

  “是啊,”席桑隅沉默了片刻,“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胭脂又怎么会不知道他苦心孤诣是为了做什么,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做垫脚石。”

  “是你真心待她罢了。所以有时候我说我不太看得明白你……”

  席桑隅没有回答,只是笑而不语。

  “当年的你,与我与胭脂相比,就好控制多了。家道中落,忠心耿耿。他以为你要想在党国站住脚跟,就必须得牢牢倚着他这棵大树。他以为制住了你,就相当于握住了宁远。”

  “可我这十二年,到底还是从来没做过什么于他而言有异心的事。”

  “是啊。表面如此,这党国里的人谁不是打着为党国效忠的旗号背地里各打着各的小算盘。你刚到宁远那几年,凭你一己之力让席府重新恢复生机,源源不断的金条流入席府。你和日本人走得那么近,他信任的赵胭脂和程小晚,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你自己的人,还多了一个办事得力的刘尽山。你的势力,在宁远已不可控。”

  蒋怀青眯起眼睛,声音恢复沉稳,“那时他的心不安呐,所以他才特意不偏不倚地调了我就任宁远。”

  “是啊,副处家世显赫,年少有为征战四方,攒下的人脉和心腹也不少。他希望你我之间的深仇大恨,可以让我们相互制衡,各能压住彼此的七分野心和气焰。而现在我们若是冰释前嫌,他必然会做出什么举动了。”席桑隅眼神晦暗不明。

  “是啊,相互制衡对他来说亦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冰释前嫌。他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否则他不会害我,不会设法让你我相互制衡,更不会一次次派人来宁远,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如今他在平津耳听为虚,你在宁远一手遮天,还与日本合作,对方势力错综复杂,他也不敢轻易动你,你让他怎么在那把椅子上坐得住。”

  蒋怀青一双眼睛了然地看向席桑隅,继续说:“所以苏漫黎的来,绝不是协助工作。表叔你还不知道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在宁远再怎么一手遮天,于他而言,都是以卵击石。大动干戈于你我都并非好事,我们今天这一步棋,是为自保。能多久,就多久。”

  “我明白你的意思。”

  阳台的窗户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猛地撞开,湿热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席桑隅放下茶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不过他信不信任我,我倒不是十分在意。宁远国民政府不是我的底牌,可蒋副处不同。时过境迁,二七年你的追随者们,也都已经天各一方,”她的嗓音平静无比,“养精蓄锐,虽然橘井寺隐蔽,但是时机不到,更需要的是风平浪静。”

  蒋怀青忽然抬眼,随即失笑,“你那一次就已经知道橘井寺里是我的人了。”

  席桑隅依旧沉默,直到蒋怀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的确,我在宁远国民政府,还望席小姐多照顾。”

  “当然。苏漫黎是他的心腹,蒋副处只要明白,于她,于外人而言你我不合一日,这宁远国民政府,便可多风平浪静一日。所以,还请蒋副处,陪我演好这场戏。”

  “一言为定。”

  “敬诺。”

  茶凉了,沉闷雷声由远及近。

  席桑隅站起身为他合上窗户,声音从阳台传来:“宁远国民政府的窗户都该修修了,总是合不严实。”

  似乎要有一场大雨。

  第062章 风平浪静

  盛夏清晨,席桑隅等人等在宁远国民政府那幢灰扑扑的、爬满湿绿藤蔓的门楼前,目视远方。

  这场景倒是让席桑隅想起来,当年蒋怀青就任宁远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声势浩大。

  汽车驶过雨后地面,溅起片片水花。一辆车头插遍青天白日旗的汽车在宁远国民政府前停下来。

  刘尽山从副座下来,为后座上的人开门。

  黑色军靴踏在潮湿的地面上,随即一个身影站定。

  锐气扑面而来。

  那姑娘头发剪短,紧贴耳廓。棠色面容,深绿色军装,一步都走得很有力,有一种近乎刻板的肃然。

  “宁远国民政府特务科科长苏漫黎,今日到宁远国民政府就任!”她正正地立在宁远国民政府门口,给席桑隅敬了一个军礼。

  席桑隅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乎感觉她身上有某种熟悉感,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面带微笑,伸出一只手,“宁远国民政府处长席桑隅,欢迎。”

  苏漫黎抬眼,目光灼灼,紧盯着席桑隅。她一步一步靠得很近,然后紧紧握住席桑隅的手,长久没有松开,似乎每个手指都在用力。

  席桑隅隐隐笑了笑,苏漫黎只觉右手某处瞬间传来阵阵痛感,几乎是下意识迅速抽回了手。

  席桑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自然而然地收回手,目光转向身后众人,声音依旧平稳:“介绍一下吧,这位……”

  席桑隅话说到一半,苏漫黎又忽然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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