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速飞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不用介绍。赵科长当年在平津是我的队长,只不过后来我被外派,诸位调离平津后我才回先生身边做文职,所以是许久不见了。”
“程科长三零年回平津述职的时候见过,我们还一起吃过一顿饭,”她把目光转向刘尽山,语气更散漫了一些,“这位刘科长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是能看出来定是年轻有为。我们聊了一路,已然很熟了。”
刘尽山在她说到“年轻有为”四个字的时候抬眼,只是看见她分毫没有收敛地扬着头。
更像是上位者或年长者的称赞。
“至于席小姐……”她故意拉长尾音,然后缓缓笑了笑,“就不说了。”
席桑隅笑意隐隐,一直没有变化。她静静注视着苏漫黎,仿佛是置身事外一般听着她的一字一句。
苏漫黎四下张望着,“为何不见蒋副处?”
“人呢?”席桑隅趁着苏漫黎喋喋不休,回头望了望宁远国民政府空旷的大门,冷冷问赵胭脂。
“处座,刚刚雷书阳来回过我了,说是不舒服,不来了。”赵胭脂微微倾身,声音同样轻细。
“不舒服啊……”她脸色有些不悦,“胭脂,你亲自去请。”
“是。”
赵胭脂知道她的意思,所以并没有多言。她转身快步走向那栋阴沉的灰色大楼,身影消失在大厅的楼梯口。
席桑隅这才转向苏漫黎,脸上瞬间又堆起温和的笑意,“苏科长见笑了。”
“难怪看着人少些,其实蒋副处身体不舒服也没关系的,”她话虽如此,但眼神还是带着探究地向宁远国民政府里张望着,“我们先进去吧。”
席桑隅拦下来她往前迈的步子,笑容一成不变,“再怎么说,你在宁远国民政府也是新人。迎接新人,宁远国民政府的人不齐,也不太好。也就辛苦你在这门口多等一会儿了。”
虽然她并不情愿,但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就应下来。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没见到蒋怀青,赵胭脂和雷书阳却惴惴不安地下了楼。
“处座……”赵胭脂似乎觉得不大好开口,就向雷书阳使了个眼色。
“处座,副处实在是不舒服,连床都下不了。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不能来,他也觉得十分抱歉……”
席桑隅忽然冷声,“雷书阳,你作为蒋副处的身边人,如果不能劝诫他不要居高临下,目中无人,你觉得,你还有理由留在他身边吗。”
“是我的错。”雷书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往常他不舒服也就算了,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不来,不合适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他出来。”
“是。”
席桑隅回头对苏漫黎微微颔首,“见笑了。”
说完这句话,她向前走了几步,坐在门楼阴凉处的石凳上,阖眼养神。
她让赵胭脂先回去写电文,向平津说明苏漫黎已到宁远,一路平安。程小晚则坐在一旁,刘尽山偶尔回宁远国民政府换茶。
从清晨,到正午。
苏漫黎立在原地,太阳直直晒下来。
刘尽山想着,这么大的阵仗,席桑隅想敲打苏漫黎目中无人的毛病,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只是因为席桑隅能看出来,苏漫黎对规章制度倒是有一种盲目的信服。即使自视甚高以至于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即使知道席桑隅是故意为难她,她也不会发作。
午后的闷热逐渐蔓延。
雷书阳再跑出来,脸上有了笑模样,但说话还是没什么底气:“处座,副处已经起来了,但还是头疼得不行。这外面风大,所以同处座说,等下会议室见吧。”
席桑隅沉默不言,把眼神转向苏漫黎。
苏漫黎挪了挪脚,声音低了一些:“处座,天色也不早了。上下有别,应该我去拜见蒋副处才对。宁远国民政府事忙,别耽误了。”
“苏科长知道上下有别就好。”程小晚冷声说完这句话,终于放下茶盏起身。
席桑隅侧过身,示意程小晚和刘尽山他们先带着苏漫黎进去。
她笑了笑,逆着光抬眼向四楼望去。
蒋怀青正插着腰、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在窗前向楼下看去,也正好看见了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席桑隅同样,然后就进了宁远国民政府的大门,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
席桑隅刚刚带苏漫黎参观了一楼和二楼,把二楼靠拐角处空着的那间屋子指给她做办公室。略收拾安顿了一下,便张罗着去开会。
一进会议室的门,席桑隅就看见了蒋怀青。
众人都一丝不苟地穿着深绿色军装,而他歪歪扭扭地靠在副处位置的椅子上,灰绸衬衫随意敞着领口。
桌子上空空如也,雷书阳站在一旁,倒是给他抱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资料和文件。
席桑隅瞟了他一眼,笑道:“蒋副处不会跟我闹小孩子脾气了吧,多大个人了,没得叫人家苏科长笑话。”
“介绍一下,苏漫黎,往后就是宁远国民政府四科特务科的科长了。”
“认识。”蒋怀青往前挪动了一下,又总算是勉勉强强地站起来跟苏漫黎握了手。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开会吧。副处觉得呢?”
蒋怀青双眼无神,心不在焉地来来回回翻文件。
“处座请便。”
大家面对着今天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氛围,因为心知肚明,所以也都没敢多说什么,就很快坐下开始入手整理开会要用的资料文件。
“雷书阳,你帮你们家蒋副处把文件整理一下。他也没来过这儿开会,不太了解这些。”
“是。”雷书阳站着把文件按时间顺序理好。
翻文件的声音蒋怀青听着心烦得很,就一把从他手里把文件都抢过来,“出去吧。”
“不用,你那边坐吧。蒋副处最近心情不好,别惹他。”席桑隅指了会议桌上空着的一个位子给他。
众人都落座后,席桑隅清了清嗓子:“今天苏科长到任,所以借此机会,把大家叫到这儿,好好聊一聊宁远国民政府里的大小事宜,也算叙叙旧。”
“好,处座请讲。”
“宁远国民政府的大小事宜一般是由我和蒋副处管着,”她半垂着眼看向蒋怀青,“但是蒋副处身体不好,所以有的小事儿,也就不用麻烦他了。”
“明白。”
“另外,赵胭脂,一科情报科科长;程小晚,二科财务科科长;刘尽山,三科人事科科长;苏漫黎,任四科特务科科长。”
席桑隅伸手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摸了一下,没有灰尘,光洁如新。
她才把钢笔放在桌上,看向坐在左侧好像一直绷着一根弦的苏漫黎,“宁远国民政府人少,所以和平津那边比起来,还是不太一样的。苏科长初到宁远国民政府有不适应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她端坐主位,缓缓喝下一盏茶。众人都没有放松地记录总结,然后静静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宁远地小,所以宁远国民政府也就人少些。三一年我就把底下的人通通卸任,宁远国民政府现在就你我几个人,办事都是亲力亲为。出事了,也好究责。”
“宁远国民政府的规矩,每天早中晚三次巡城,是我们轮班,还有就是每月末晚上七点在会议室开这一个月的工作总结会。各位管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如果上面有什么指示或者大事,我会指派人去做。”
“是。”
她的目光在苏漫黎因傲然而微微涨红的脸、以及其他人各异的神色间缓缓流转。
“昨天接到先生的消息,华北有一个共产党要到宁远。我猜,他很有可能会和陈文远那群人见面。”
又斟酌了几秒,她继续说:“他曾经去过苏联,会俄文,而且手里有一张关于新型武器的图纸。这张图纸于党国而言,至关重要。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赶在日本总指挥部和共产党之前找到他。”
苏漫黎的眼睛似乎陡然亮了,“这件事情,先生已经跟我说了。那处座查到这个人的信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等到有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苏漫黎前倾着身子,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那既然这样,就只能从共产党身上下手了。他们一定会在宁远城里接头,我们不封锁城门,放他们进来然后监视他们,再瓮中捉鳖。”
对于她的部署,程小晚只是付之一笑:“苏科长说笑了,共产党,又不只是宁远城外有。反谍反共,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苏漫黎被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神闪过一丝恼怒,然后立即收拾了文件起身。
“我现在就去盯着可疑的人,务必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就辛苦了。”
席桑隅合上档案表,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
昨夜。
雨声闷闷坠在地上,张少堂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