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晚还不睡——苏漫黎应该快到了吧。”
席桑隅站在窗边,没有回答,只是说:“把这个给佐藤。”
“这是什么?”
“佐藤要的照片。”
“那个共产党的身份,我已经查到了,但我不会告诉宁远国民政府的人这个信息。让佐藤多关注宁远人员动向,一定要尽快。夜长梦多,如果被宁远国民政府的人先一步,就不好办了。”
“行。”张少堂稀松平常地应下来。
她望着张少堂,眼底夹杂着一丝悲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苏漫黎好大喜功,这件事她一定不会掉以轻心。有的事我不太好出面,只能帮他到这儿了。”
张少堂接过信封收起来,“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告诉他,我帮他这个忙,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他既然要的是图纸,那就别要他的命了。”
张少堂笑了笑,“什么人,你还特意……”
他从信封抽出那张照片,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抬眼,眼神僵直地望着席桑隅。
她背着身,看着窗外雨声淹没雷声,“图纸的事,是祝安仁的命令。宁远国民政府没抓到人倒无所谓,但是如果抓到了,祝安仁盯着我不放,苏漫黎又步步紧逼,我保不了他平安离开。”
“所以我不想让他出现在宁远国民政府。”
“我知道,”张少堂声音颤抖,把照片塞回信封,“多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双眼无神地一步一步离开。
雨声滂滂。
第063章 各怀鬼胎
一个少年穿着一袭灰色长衫,提着一个包裹立在城南。
他抬眼望着这个城市的天空,似乎灰蒙蒙。空气粘腻,厚重的云层低压,下着小雨。
和他离开那年,一样的湿闷,一样的压抑。
这些年,这湿漉漉的街景,这人声鼎沸却又隔膜疏离的宁远,总在不经意间闯入他的梦境。
思绪拉回现在,他把目光放回到如今大街上来去匆匆的人,伞下大多是模糊的陌生面孔。
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在灰蒙蒙的雨雾背景里格外显眼,一眼就能认出来。
“尽山哥!”
刘尽山回过头看见他,很快走过来。军靴踏在积水的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眼中情绪翻腾,有些不太敢认,声音低低的:“秋生?”
几乎是同时,少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肩线绷得笔直,然后扬头朝刘尽山咧着嘴笑。
刘尽山脸上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真切笑容,失神地上下打量他,“高了,也瘦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杨秋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触手是布料下单薄坚实的骨骼。
曾经那个稚气尚存的少年,俨然已经变得成熟稳重,眉眼间沉淀下一种经过世事打磨的沉静。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刘尽山身上。
依旧是那身肃然的深色军装。
他的心恍然落下,但还是难掩激动,“尽山哥,这么多年在外面,我一直最盼望的,就是见到你。”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去哪了?”
杨秋生默然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外经商,总之能养活自己。”
“不错啊,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过两天就走。”
刘尽山淡淡笑着,“行,那你住哪啊,要不……”
杨秋生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打断他:“尽山哥,跟审犯人一样,又不是在你们宁远国民政府。”
刘尽山眼波如水地望着他,些许欣慰地说:“行啊,果然像个大老板的样子了。”
杨秋生没有说话,只是在雨中望着刘尽山,似乎不经意地提起:“我听说……小六,现在是宁远的县长了。”
刘尽山的笑容逐渐凝固,脸色恢复一如往常的平静深沉,点了点头。
“挺好的,”他半垂下眼睛,“席桑隅和佐藤合作,你们应该也常常能见到,替我带个好吧。”
刘尽山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只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字:“好。”
杨秋生的眼睛闪了闪,“尽山哥,这么多年,你就……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宁远国民政府吗?”
刘尽山忽然抬头,眼睛里闪烁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颓唐,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想过。”
杨秋生忽然有些失落地笑了笑,而后又仿佛释然,带着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疏远。
“明哲保身,也是好的。”
刘尽山发觉,眼前的这个少年,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从机敏圆滑,变得成熟稳重。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只顾自己生计,竟也关心起来,这片土地的苍夷。
“我走的时候,想着我一定要先扬名立万,才能不只是让你照顾我们两个,是我也能帮到你们。现在看来不用了,我们,各有各的天地。”
秋生的话语平静,却像一把钝刀,要缓缓割开过往连结的那些痕迹。
他似乎还有许多话想和刘尽山说,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只是注视了他很久,然后道别,然后身影很快融入灰蒙蒙的雨雾和人流中,然后消失不见。
刘尽山心中百感交集,喉咙像被潮湿的空气堵住。他站在原地,任由细密的雨丝沾湿肩头,直到杨秋生的身影彻底消失。
——
三天后 百乐门
觥筹交错之中,刘尽山放下红酒杯,忽然装作胸口疼闷。
“怎么了?”
“不太舒服,我去个洗手间,失陪。”
他摆脱了宁远城里那些因为他的身份而阿谀奉承的人,立即起身,快步走到洗手间打开门进去。
陈文远已经靠在洗手间墙壁上,指尖夹着半截烟,烟雾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袅袅上升,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怎么是你来。”他放低声音,背过身按下锁头,把门反锁。
“佐藤信臣和席桑隅都认识你,你怎么明目张胆地进宁远城。”
“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听好,这件事很重要。”陈文远掐灭烟头,神色凝重。
“好。”
“华北派来的那位同志,身上藏着组织给南方战场的机械图纸。本来的计划是南关去见他,没想到被宁远国民政府的人抢先一步。席桑隅如今对宁远国民政府的人防备心都重,一定要小心,切记保全自己。”
刘尽山思量了一阵,“好,只是席桑隅最近也没抓人回去。”
“是苏漫黎。她已经带人暗中围住了他住的客栈,等着我们的人自投罗网。如果今天再等不到,可能就要带人回宁远国民政府了。”
“我明白。”
“他的身份是机密,所以不到接头成功的那一刻,我们也没办法知道。所以万事,都只能靠你自己了。”
“好,放心吧。”
见过陈文远之后,刘尽山借口正事先一步离开,开车回到宁远国民政府。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划动,窗外是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
他停好车,正慢悠悠地进了宁远国民政府的门,正好在楼下碰到程小晚。
“怎么了?”
她似乎有些着急,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苏漫黎抓了个人回来,说是从华北带着图纸来的那个共产党。”
刘尽山故作镇定,点了点头,“那不是挺好的。”
“是杨秋生。”
刘尽山显然是因为听见了这个名字而有些失措,以至于愣怔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小晚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担心,“苏漫黎摆脸色,桑隅也不高兴。正在找你呢,要开会,快进去吧。”
刘尽山跟着程小晚进去办公室,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味和沉重水汽的阴郁感扑面而来。压抑而沉重的氛围,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寂静。
席桑隅和苏漫黎相对而坐,阴沉沉地望着对方,一言不发,却剑拔弩张。
“苏科长是怎么确定杨秋生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席桑隅先开了口,打破沉寂。
苏漫黎毫不示弱,带着质问的眼神直直刺过来,“我是先生的人,自然万事都是听先生的吩咐。先生让处座找那个带着图纸的共产党,那么处座既然已经查到了——你桌面的抽屉里就摆着杨秋生的照片,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席桑隅听见苏漫黎这句话,眼神中瞬间浸满寒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苏漫黎,你是先生亲培的精英,总该知道上下级之分吧。在你眼里,宁远国民政府处长的桌屉,是可以随便翻的吗?”程小晚已经气得半死,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站起来指着苏漫黎。
席桑隅看了看在座的人的神情,佯装镇定地回了话:“苏科长知道,在座的人,我并不是完全信任。自然要防着某些人,居心叵测。”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知情不报,席桑隅,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怀疑你,叛党通共啊。”苏漫黎眯起眼睛,笑意刻薄,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