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70)

  “苏科长想多了,”赵胭脂看了一眼席桑隅,接了话。她声音平稳,试图缓和气氛,“苏科长初到宁远,处座若有些许戒备心,也是正常。也请苏科长不必计较,处座没告诉你,不代表她没告诉别人。”

  “是啊,处座是让我去抓人的。”刘尽山很快反应过来,及时圆场。

  虽然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感。

  “那你为什么不抓。”苏漫黎步步紧逼,目光重新缠住刘尽山。

  “是因为我发现……杨秋生是我多年前的朋友。所以私心之下,没有做好这件事情,反而劳烦苏科长了。”刘尽山垂下眼睑。

  “是吗,果然不愧是处座栽培的人。一个一个,都是这么巧舌如簧。”

  苏漫黎恶狠狠地一个一个扫过面前的这群人,“好,这件事情,我们以后再算。人是我抓的,应该我审,或者应该立刻押回平津,交给先生。”

  程小晚抓起枪对准了苏漫黎的头,枪口冰冷地抵住苏漫黎的太阳穴。

  “苏漫黎,还轮不到你做这个主!平津是平津,宁远是宁远,先生要是知道你这点小事都要劳烦他的话,一定觉得你无用至极。”

  “好了,小晚,”席桑隅抬手示意小晚把枪放下,“既然是刘科长的老朋友,那就刘科长去审。既然苏科长不信任,那就请刘科长三天之内,给我,和苏科长一个满意的答复。”

  “是。”刘尽山沉声应道。

  “那我等着。”苏漫黎攥紧拳头,手腕儿上青筋暴起。

  许久,她忍了忍,接着说:“处座,还有一件事,关于宁远国民政府。”

  “说。”

  “处座,及在坐的各位多是先生亲培的党国精英。不知各位可曾记得当年离开平津时,先生所说的话。”她忽然站直,放高了声音。

  “记得。”

  “那处座……可否再同我们讲一遍。”苏漫黎嘴角向下,眼神温软,就在那一刻之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窗外的雨声淅沥,席桑隅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今日调离平津,就任宁远。往后宁远之事,还望诸位劳心。望吾辈勿忘本心,勿因一己私利而置党国利益于不顾。时刻以大局为重,为党国尽忠。”

  在席桑隅清晰而平板的声音里,赵胭脂的眼睛闪了闪,而蒋怀青和程小晚的神色已然是不尽相同的平静。

  他们似乎都想到了十二年前那一次争名夺利的血雨腥风,那是那个不怒自威的男人自导自演的烂戏码。

  “那你们做到了吗?”

  苏漫黎苦心孤诣,神色恍惚间透着凄凉。因为她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她自己是在座唯一一个为此动情的人。

  “苏科长,忠心,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席桑隅笑容冰冷,眼神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苏漫黎眼中的最后一丝幻想破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她重重甩门而出,发出砰然巨响。

  她站立在楼道里不动,攥紧拳头,心里暗想:果真这宁远国民政府内,早已非彼时般是先生的天下了。

  “他们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根本不配做先生的心腹。有他们这些祸水在宁远一日,党国便一日不得安宁。”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反光映着她铁青的脸。

  此时此刻,图纸,已经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她想起亲赴宁远前夜,先生曾找她彻夜长谈,其中一句话是:“若发现宁远国民政府内任何一人有异心于党国,立诛杀之,勿论其谁。”

  “那便一个一个的来吧。”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冰冷的回响。

  除了苏漫黎,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离开。沉重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吊扇单调的嗡鸣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沉默了很久,席桑隅忽然开口:“谢谢你们。”

  程小晚和赵胭脂都笑了笑,没说什么。

  “处座早就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的心要在一起,才能在风雨飘摇的宁远城站住脚。”刘尽山抬起脸,字字恳切。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这张照片来历不明,我一开始并未轻信,没来得及罢了。”

  刘尽山点了点头,识趣地保持了沉默,没再追问。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席桑隅挥挥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倦意。

  人群散尽,一直沉默的蒋怀青才缓缓开口。

  “这次,你打算怎么应对。”

  他歪在椅子上,手里转动着一串串珠。檀木珠子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席桑隅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因大风而飘摇的梧桐树。

  “苏漫黎一旦把我知情不报告诉平津,他不会让我活到第二天。”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推测,却更显沉重,“这么多年,他确实一直在找你的错处。但是这次,我觉得他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更大。”

  “他不愿意背负内压异己的骂名,如果让她暗中动手,即使成功,他也不会让她活的。她就这么忠心吗,忠心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席桑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嘲讽。

  “无论如何,苏漫黎,是留不得了。”

  “她如果死在宁远,又有什么区别。就算我们做得再干净,他也有无数种借口给我们安一个背叛的罪名。”

  蒋怀青沉默了片刻,“好在他们三个人,都是向着你的。好歹暂时也帮你蒙混过去了,我们还有时间想对策。”

  “是,可是我总不能告诉她们,我没有给他们杨秋生的照片,是因为我把照片给了佐藤,只为了帮佐藤先一步拿到这张图纸,”她的声音几乎虚无,”我和平津势不两立,他们能站在我这边。如果他们知道了我和佐藤是一样的人,还能站在我这边吗。”

  蒋怀青笑了笑,起身慢慢走到她身后,“不只是为了帮佐藤吧。你想让杨秋生活,但今时今日,有苏漫黎在,你又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当然。平津虎视眈眈,我们已自顾不暇。”

  蒋怀青一阵笑而不语后,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想让他伤心。”

  “否则你让刘尽山去审杨秋生,是生怕他不会放走他吗?”

  席桑隅垂下眼,没有回答,只是沉沉一笑,“看来,想要和平津相安无事,是不行了。”

  蒋怀青停止转动手串,将其紧紧攥在手心。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现在看来,越早越好。”

  第064章 动如参商

  宁远国民政府外,又一年梧桐纷纷而落。湿漉漉的晚风吹过金粉深埋的宁静,会议室的收音机也跟着风迟迟疑疑地响。

  “两天过去,苏漫黎倒是很消停。”

  席桑隅笑了笑,“这不是她的作风。”

  “等下不是要请大家喝茶吗,不如借机试探试探苏漫黎的口风。”蒋怀青目光平静地望着席桑隅。

  “好。”

  没一会儿,大家都陆陆续续到齐。

  席桑隅坐在柚木长桌尽头的主座上,不苟言笑,“今天主要是想请大家来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她起身转动暗室门,端出七份茶点。油柑荷叶茶,配栗子山楂糕。

  “手艺不好,多担待。”

  赵胭脂端起茶杯,眼神在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小晚呢?”

  “小晚今天晚巡城。若无大事,估计很快就回来了。”

  苏漫黎坐在一旁喝茶,脸色倒是难得好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席桑隅正想着从何开口,却被雷书阳打断。

  他站起身,“处座,我去把蒋副处的药端来。”

  “把刘科长的也端来吧。”

  刘尽山微微颔首,“多谢。”

  每晚七点半开始,蒋怀青要开始喝第一碗药。而刘尽山自上次受伤之后,席桑隅也给他配了调理身体的中药。

  虽说是聊天,但其实众人默默喝茶的时候更多。

  苏漫黎很快把糕点吃完,看了一眼腕表:

  晚七点一刻。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同众人说:“各位先聊,我去趟洗手间就回来。”

  苏漫黎带上门上了三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窗外梧桐影子被拉长,收音机的杂音断断续续。

  赵胭脂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打趣说道:“小晚再不回来,我可要把她那份儿吃了。”

  “她工作向来认真,由她去吧。”

  刘尽山默默听着大家说话,看着药汁在粗瓷碗里冒着苦涩的热气,似乎觉得还是有些烫,就搁下了。

  蒋怀青往前倾了倾身子,“处座是用什么给刘科长配的药,闻起来清苦,却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有桑叶。闻着清苦,喝起来却香甜,没病没灾也倒可以喝了保养身体。蒋副处要是有意,我等会回去包几副送到你那儿。”

  蒋怀青神色平淡,“蒋某这多年用药已成习惯,再好喝的药也不想多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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