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桑隅有些感触,无言以对,所以只是笑笑,然后侧过脸看着刘尽山冒着热气的茶色药汤。
味道是清苦,又好像多了一点点辛味。
她觉察出不对,端起碗放在鼻下嗅了嗅,瞬间脸色骤变,连同蒋怀青那碗一起倒入垃圾盂。
深褐色的药汁溅落在桶壁,发出沉闷声响。
她转过脸看着刘尽山,声音几乎颤抖:“你没喝吧?”
刘尽山有些没反应过来地摇了摇头。
她才松了一口气,表情隐寂下去,“是毒,不止一种。”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缓过神来,席桑隅起身端起水杯打算喝口水。
清水划过喉咙的声音异常清晰,而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即放下杯子,眼神无光地转头看向赵胭脂,“小晚……”
来不及多想,席桑隅绕开桌子冲出去,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木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开门瞬间,雷书阳正端着药碗冲上楼,一脸惶急。
“处座,小晚科长她……她在城南出车祸了!”
“人呢!?”赵胭脂的手紧捏住椅架的一角,她嘴角发抖,和席桑隅几乎同时向他吼道。
“人……”雷书阳顿然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突然安静,席桑隅顿时觉得眼前眩晕。赵胭脂夺门而出、蒋怀青手中茶碗滑落、还有雷书阳接下来的话,瞬间统统变成嗡嗡声。
刘尽山仍旧错愕地站在原地,伸出手扶住她。
席桑隅压着声音,嗓音干哑:“苏漫黎呢?”
“不知道……”
“找。”她压低声音,眼泪夺眶而出,心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大石压住一样闷痛。
刘尽山频频回头望着席桑隅,眼神里有隐隐担忧。
蒋怀青看了他一眼,“去吧,我在这里。”
“是。”
刘尽山和雷书阳很快冲出门,脚步声急促而沉重,细细密密砸在走廊潮湿的地砖上。
——
一天后
刘尽山此刻,和宁远国民政府的其他人,一起站在雨里。
隔着被雨打得破碎的光影和雾气,他恍惚到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再过一会儿,他会亲自送小晚的棺椁往莫明山。
记得刚入宁远国民政府的时候,席桑隅似乎总是笑里藏刀,赵胭脂又总是一成不变的淡漠疏离。
只有程小晚,能够聊上几句。
他每每腼腆地跟在程小晚身后,想要问出点讯息。
她虽然平时爱开些玩笑,但是此时却没有,而是笑了笑说:“刘科长刚入宁远国民政府,多知道这些事情也是好的。”
“胭脂的美貌、能力、家世,都和特工这两个字不谋而合。而桑隅,在各方面来说,都像是一个天才。”
“那程科长呢?”
“我只不过是谋生而已。”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在不止不休的风雨里抬眼。
只不过是十二年太长了。
风雨潇潇中,席桑隅轻轻为那位面色安详的姑娘盖上白毯。
她表现得过分平静,直到那辆送灵的车子模糊在细细密密的雨点之中,她才回望宁远国民政府灰暗而压抑的楼阁,不知为何而落泪。
“桑隅,车子已经检查过了。是刹车线……被剪断了。”蒋怀青看向她的眼睛,没再说多什么。
“知道了,苏漫黎找到了吗?”
她也没多答什么,声音平板,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有。但是我已经封锁了城门,她出不去的。”
“找到了告诉我。”
“好,你去休息一会儿吧。今夜我和胭脂他们三个守着宁远国民政府,你放心。”
席桑隅点点头,径自把蒋怀青递给她的伞扔回他手里,一步一步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深处。
蒋怀青看着她这样,心里也沉闷难过。只是所有的,都隐在了那场大雨之中。
休息室的灯很昏暗,仅有的光线来自进门处那盏蒙尘的廊灯。窗外雷雨交加,她索性就拉上厚重的窗帘。
席桑隅把外套挂在衣架一角,坐在床角打开台灯,将柜上摆的相框擦得更加洗亮。
拂去一层灰,一张老旧照片显现清晰:
平津某处林荫,三个人在集训时拍了第一张合照。程小晚那时还留着三齐的学生头,站在席桑隅和赵胭脂中间笑意盈盈。
黑白两色的斑驳照片已经淡褪了三个人的模样,但她手里拿着的向日葵,香气似乎仍旧弥漫。
席桑隅的手轻轻拂过照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然后把照片抱在胸口,失声痛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躺在床侧昏昏沉沉地睡去。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直至夜半,一把长刺刀从床下直直刺进了她的胸口。
而后,一个人影从床下翻出,打开门逃了出去。
冰凉蔓延,鲜血迅速染红衬衫。席桑隅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伤口的痛感,而是立即抓起枪追上去。
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蒋怀青和刘尽山、赵胭脂、雷书阳四个人已经挡住了苏漫黎的去路。
看见席桑隅出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目光沉沉,仿佛在等着她做处置。
席桑隅站在走廊的另一边利落举枪,没有丝毫犹豫。随着“嘭”的刺耳枪声,一连八枪,都毫无偏移地打在苏漫黎的身上。
蒋怀青仿佛早有预料地扭过头去。
直到苏漫黎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席桑隅面不改色地回过头,示意蒋怀青处理,然后没有任何表情地一步一步,和他们擦身而过。
——
水长东医馆
雨声渐渐小了,席桑隅缓缓睁开眼睛,屋内的一切渐渐清晰。
“雷书阳和赵胭脂在外面守着,刘尽山去给你煎药了,不用担心。”张少堂坐在病床边,声音很轻。
“顶着那么重的伤,还非得亲手杀了她吗。大夫说,要是刘尽山晚一步送你过来,还真的悬。”
他照旧碎碎念着,而后打开一点窗户,扶着她出去吹吹晚风。
雨刚停,林径里铺满被风雨拍打下来的梧桐树叶,有一半还是苍翠的颜色。
她抬眼看着路两边的排排梧桐,“一眨眼就到秋天了。”
“是啊。”张少堂随着她的目光看过梧桐树,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二十九岁,白发斑斑。
张少堂默默说:“起风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自己走走吧。”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这条林荫小道上,仿佛是为了某段往事画上一个半缺的句号。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至此,程小晚小姐的故事告一段落。
第065章 杏花疏影
窗外雨声逐渐清晰。
屋内潮闷。赵胭脂抱着一叠文件站在席桑隅身边,很久才开口:“桑隅,在苏漫黎那屋整理了些东西出来,全是和先生的密信。”
席桑隅抬眼淡淡回应了一声,似乎早有此猜想。
赵胭脂有些落寞伤心,声音低低的:“我没想到,他对我们,居然毫不留情。”
“你第一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性吗。蒋怀青,便是例子。”
赵胭脂沉默,席桑隅带着劝慰的声音缓缓:“知道了也好。不然我们一个一个,搭着自己的命给他铺路,才是不值得。”
赵胭脂点点头,刚要离开又折返回来,似乎想到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苏漫黎那屋,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一本日文日记。”
“日文?”席桑隅写档案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我等会儿去看看,你先忙吧。”
“好。”
——
席桑隅黑裙束发,胸前为程小晚簪着一朵白色绢花,脚步拖沓。
她推开苏漫黎办公室的门,门轴发出带涩的轻响。百叶窗紧闭着,滤进来的光线也是灰扑扑的。
她凛然一笑,似乎已经意识到某种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这间屋子,似乎是预料到了她会来,所以空荡阴冷,像是一直在等。
她坐在皮质椅子上,拉开抽屉。一本封皮破旧,纸张蜡黄的日记本正正地躺在里面。
她拿起来,触指冰凉。
扉页钢笔的墨汁在纸张上面洇开,隐约看得见一些乱糟糟反复的词语。那些连不成片段的话,最后都被重重划掉。
她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小字。
なぜ私は昔のことを思い出せないのか。
(为什么我会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頭の中にはいつもいくつかの断片があり、緑野は青々としていて、渓流の泉は涼しく、杏の花はブランコに散らばっている。
(脑海里总有一些片段,绿野碧茵,山涧泉水清凉,杏花落满秋千。)
夢の中にいつも一人がいて、そこに静かに座ってい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