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雀记_一寸舟【完结】(113)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了个身。

  虽然休息了两天,但脚踝还是有点疼,走起来,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没两步,宝珠就后悔站那么久了,她找了个长椅坐下,一抬头,人就像定住了。

  高大的松树下,付裕安就那么静静站着,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一味地望着她。

  他穿了件羊绒大衣,肩线宽直,人也越发地修长,下巴的线条紧绷着,好像瘦了一点。

  宝珠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他本人了,都是隔着屏幕说话。

  日光底下一下子跳出个人影,她以为自己会有短暂的局促,但是一点都没有,隔着冷冽的空气,大段的雪松余味,隔着这些天独自吞咽的无措,他一眼眺过来,宝珠忽然心里酸酸的,酸得人想哭,声带在喉咙里发颤。

  付裕安朝她走过去,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蹲下去,“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她不说话,只是依赖地把手伸给他,掌尖冻得通红。

  付裕安握进手里,呵了两口热气,慢慢地替她搓热了,“还冷吗?”

  宝珠又摇头。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苍黑,飞了十几个 小时过来,沾着一肩冷冰冰的日光,严肃又疲倦。

  付裕安微笑了下,“我给你发了消息,问你吃了什么早餐,你没有理我,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我......”宝珠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跑这么远就为了询问她的早餐。

  她的声音在抖,“我没吃,脚、脚很痛。”

  “像四年前回国那样吗?”付裕安问。

  “还要更痛。”

  付裕安不敢大声说话,怕更吓坏她,“那为什么还要到墓地来,走这么长的路。”

  宝珠又回答不出了,“我......”

  她太想他,想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付裕安替她说:“是想跟亦师亦母的教练说说话,对吗?因为在酒店里没人肯听你的。”

  宝珠点头,她用力地点头,“对,妈妈总......总是......”

  “固执己见,不肯让一点步。”付裕安说。

  她垂下睫毛,像受了很多没人理解的委屈,“嗯。”

  宝珠怔怔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来了?”

  付裕安说:“因为你这两天都没和我说几句话,我担心你。”

  宝珠把脸低下去,埋进毛衣的领口里,“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每天还要去医院护理,没顾上。”

  “怎么会?”付裕安笑了下,“你不总是有很多话要跟我说的吗?”

  “是......”宝珠激动起来,连睫毛都跟着一起抖,肩膀也在颤,“那是因为,是因为你会听我说,可妈妈不听,她老是打断我,声音也比我大,道理也比我多,我说不过她......”

  说到后来,她的表情越来越狼狈,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在付裕安站起来的瞬间,宝珠抱住了他的腰,手环上去,脸埋在他柔软的针织面料上,“我好想你,你说话不算话,现在才来看我......”

  “是,我来的太晚了。”付裕安摸着她的发顶,“本来想现场看你比赛,哪知道会出状况。”

  宝珠仰起脸,“我还是会去比赛的。”

  她越想越不对,赶紧在他袖口上蹭了蹭,“你不是被妈妈叫来,一起反对我的吧?”

  “就小叔叔而言,我和你妈妈一样,一万个不同意。”付裕安伸手替她揩了几下眼尾,“但是作为未婚夫,我没有办法不支持你,并为你做好所有准备。”

  “未婚夫。”宝珠重复了一遍,顶着被风吹红的鼻尖说,“这三个字真好听。”

  “好了,这里风大。”付裕安说,“我们回酒店再说,好吗?”

  宝珠点头,“我看看脚现在能不能走。”

  “没事,我背你。”

  “嗯。”

  宝珠伏到他背上,两只手往前吊着,绕住他的脖子,脸也贴上去。

  “冰不冰?”宝珠故意问。

  付裕安往上掂了掂她,“冰得要命,再待一会儿要着凉了。”

  “你都没叫我,这一路上。”宝珠说。

  付裕安清了清嗓子,“不可以,老一辈的规矩是这样,在墓地忌讳叫小孩子的名字,你也记住了。”

  “你那是中国的规矩,这是温哥华的墓地。”

  “都一样,是死者扎堆儿的地方。”

  “......”

  到了酒店,付裕安仍把她抱下车。

  宝珠吊着他的脖子,头钻进他颈窝里,越嗅越深。

  付裕安不得不轻声提醒她,“好了,宝珠,这是在外面。”

  “没关系,别人也看不到我的脸,不认识我。”

  付裕安无奈地说:“但你妈妈认得你,她在看。”

  “......哪里?”宝珠即刻把头抬起来。

  果真,赵彤已经在大堂里等了,看他们进门,忙起身走到身边。她说:“现在不得了了,说一句就要走掉。”

  “没有走掉,是去看Anita了,忘带手机而已。”宝珠小声解释。

  看赵彤余怒未歇,还没骂完的样子,付裕安劝说:“好了,您也消消气,她在外面吹久了风,先让她去休息。”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宝珠用很轻的音量问:“你的房间也和我们在一层吗?”

  付裕安用余光看了眼旁边的赵彤,他说:“是,应该在你左边。”

  “那等我休息好了,晚上过去找你。”宝珠的唇贴上他的耳朵。

  她声音细细的,又是如此密闭的空间,赵彤根本不难听到,她尴尬地把脸撇过去,要死,女儿就这么喜欢他,一刻都等不得的情态。

  付裕安也不大好意思,耳根子发烫。

  他正经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这是最重要的。”

  “哦。”宝珠瘪了瘪嘴。

  进了房间,付裕安把她放在沙发上,给她脱了外套,垫了个靠枕在腰后,让她舒服地歪着。

  他又扯了床毯子来盖住她的小腿,“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和你妈妈说两句话。”

  “就在这里说。”宝珠拉住他的手,“我的事为什么要背着我,坐我旁边说。”

  赵彤毕竟有岁数在,了解付裕安这样寡言之至,却又强于行动的男人,很多话可以对她说,但当着宝珠的面,他未必张得开口。

  她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看付裕安怎么开交。

  但他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架不住宝珠拉来扯去的,无奈地坐下了。

  付裕安说:“让您见笑,那我们就在这儿说吧。”

  “看这样子,你是要同意她上场了?”赵彤开门见山道。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才慢慢说:“于理,我该站您这边,但情关难过,冬奥会对宝珠来说多难得,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针打在她身上,您疼,您担心,我感同身受,我只会比您更疼,更担心,但这是宝珠的比赛,是她的战场,是她十六年来的汗水和梦想,我们都无权干涉。”

  “对。”宝珠觉得他说的真好,赶紧接上,“我只是想把这两套节目滑完,干净的、完整地呈现出来,哪怕比完赛要休息很久,我也愿意。”

  赵彤说:“后果呢,付裕安,你想过吗?打了封闭针以后,她的跟腱哪怕在冰上断了,她也没有感觉。”

  “那是最糟的结果。”付裕安平静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做的决定,后果也我来承担,无论如何,宝珠的后半辈子都由我照顾。”

  “D......小叔叔。”宝珠想叫他,顾忌妈妈在,又临时改了个称呼,“怎么跟求婚一样?”

  付裕安笑了笑,转头揉了下她的脸,“哪有坐着求的,现在求也不合适,像趁火打劫。”

  “你都把后半辈子搬出来了。”赵彤也没话好讲,再争论下去也是惹人讨厌,“要怎么做,随你们吧。”

  付裕安对她还算客气,一副在商言商的口吻,不是宝珠形容的那样,在京里拿话顶撞父亲的神态,他连老爷子都不放眼里,难道还会听她的。

  赵彤识趣地起身,“我去跟葛教练说一声。”

  “好,辛苦您。”

  等门一关上,宝珠立马就欢呼了声,“我可以比赛了。”

  “小点声。”付裕安用拇指摁了摁她的唇,“别让你妈妈听见,心里不好受。”

  宝珠拨开他,等不及地钻进他怀里,“你可真能说。”

  付裕安拍着她的背,“是你妈妈通情达理,要记得她是为你好,不可以记恨在心里。”

  “知道。”宝珠抬起脸,贪恋目光里的意味不言而喻,音调也变娇了,“你就一直这么严肃,好吗?”

  付裕安:“?”

  他有时候真跟不上她的思维。

  宝珠红着脸解释,鼻尖在他唇上蹭了又蹭,“我那天,我梦见你狠狠地在抽我的腿,把我抱在身上教训,也是这个样子的。”

  “脚踝都这样了,还做这种梦?”付裕安把她往上抱了抱,偏过头,唇覆压下去,“我们小宝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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